《駙馬都尉杜荷,開局請太子赴死》第六十七章 公主有喜(2)

作者:野長夢多·1個月前

李治在書房裡看安西地形圖。自從偏殿軍務議事之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用完早膳先翻一翻西域沿線各軍驛傳回來的例行氣象記錄,用度支學堂教案裡教的“量綱對應法”把各站的溫度、降水和駐軍人數放在同一張簡表上交叉比對。這個習慣他堅持了十五天。第十五天的時候他已經能透過焉耆和龜茲兩地的溫差差量獨立判斷天山北麓化雪的進度——比兵部參謀的估算快了將近三天。

杜荷進來的時候李治正在龜茲那一欄旁邊畫一道箭頭。箭頭往北,指向天山北麓。他看到杜荷的表情,把筆擱下了。

“先生。你的臉色比昨天在正殿上拆崔郎中臺的時候——不一樣。”

“城陽有了。”

李治的筆從指間掉下來落在案面上。筆桿在紙上滾了半圈,被一本翻開的貞觀十三年軍報合訂本擋住。他沒有撿筆。他站起來。從書案後面繞過來走到杜荷面前。杜荷不需要多描述他就能想到公主府後院裡昨夜掛在槐樹上的兩盞紗燈、石桌上那把新加多一勺的蜜、以及他姐姐把他的手引過去放在她小腹前那一刻他姐夫的膝蓋怎樣落在石板上。他知道這一切。不是因為杜荷告訴他。是因為三年前母后去世的第一個月,城陽每天晚上來晉王府看他的時候都會從後院帶一束艾草、一碗蜜,站在他書房門口輕輕說一句:燈別點太晚,別把自己的影子熬到比人長。那陣子宮裡所有的人都圍著父皇在哭。只有城陽蹲在他面前,把兩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說:你要是難受就哭。哭完了明天早上還要起來。因為她也是蹲著的。膝蓋落在地磚上。跟他姐夫昨晚做的一模一樣。

“臣昨晚——”

“不要說‘臣’。今天早上你是我姐夫。不是東宮屬官。”李治直接從書案旁邊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很小的木盒。木盒是沉香木——他母后留下來的。盒子開啟,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顆很小的乳牙——是他的。長孫皇后在他五歲時掉的第一顆乳牙,她用一截紅線穿起來放在這個盒子裡,跟他說:以後你的第一顆牙交給以後你最信任的人,不用給母后留著。第二樣東西是一枚小金鎖——城陽滿月的。當年皇后給她帶過的小金鎖,後來交給了李治代為保管。他用紅線把乳牙和小金鎖系在一起,打了個死扣——然後放在他姐夫手心中。

“這顆牙是我的。這把鎖是她的。母后走之前把它們放在同一個盒子——不是讓我留的。是讓我等到她有了孩子再放進去。現在它們都歸你了。等你孩子出生後,你把他帶到晉王府那棵老槐樹下——不是公主府。是我晉王府那棵。那棵樹是母后當年從洛陽帶過來的。你們公主府的槐樹是父皇賜的。他要是問為什麼姨母院裡也有一棵樹長得一模一樣——你讓他來東宮問我。”

杜荷把沉香木盒收進袖子裡。盒子的重量很輕。木盒、乳牙和金鎖加在一起的分量比一把赤銅符輕了無數倍。但是落進他袖子裡的感覺——像那天早上城陽把整罐蜜放在他袖中以供整日之需。

“殿下。城陽讓我順便把補好的舊袍子帶過來。袖口脫線的地方已經縫好了。”他把那件洗得發白但補完第二截袖口的深藍色舊便袍從包袱裡取出來,放在李治的案上。李治低頭看了片刻,輕輕地翻了下補丁邊。那顆小線結的針腳接在原袖口的第一截補丁外側——城陽用來收線的最後一個結被他認了出來。三年前她給他補第一截袖口時用的是同一個收針手法。

他什麼也沒說。把那件袍子從案上拿起來披在身上。深藍色的舊便袍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洗舊了的光澤。兩個女人的手在同一只袖口上來回縫了兩截。一截來自他的母親,一截來自他的姐姐。而那個線結上掛著的那一小截沒有剪斷的餘線,將持續很多個月——一直到他的侄女或侄子在公主府後院的槐樹下踢倒第一棵草芽。

從東宮出來後杜荷去了公主府側門外的左衛營灶房。程咬金正在裡頭拿火鉗夾著炭火上烤的一隻角黍。角黍放在鐵架子邊側熱著,皮微焦——滿屋子都是焦糯米混合著炭氣。杜荷走進來蹲在灶臺對面,用那把火鉗翻了翻灶灰——沒說話。程咬金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眼。

“你娘懷你那年你爹跑得比你還快——他聽到訊息不是在屋裡。是在灶房。被灶火燒了半邊袖子才知道娃來了。今兒個你跑灶房來蹲著——懷裡揣的也是同一樁事。”

“崽出來了以後你那把宣花斧——能不能別放在院門口?”

“放槐樹杈子上。他爬樹的時候剛好碰不到——碰不到,但能看見。”程咬金說話時把最後一隻烤好的角黍掰成兩半。一半遞過來,另一半留給自己。

杜荷接過角黍,低頭咬了一口。灶火在他面前跳著。程咬金那隻被灶火燻了幾十年的臉上被火光照得發暖。左衛營灶房裡的這碗酒喝了很多年——從李世民還是秦王的時候一直喝到貞觀二十一年。在場唯一變化的,是坐在程咬金對面的已經不是杜如晦——而是杜如晦那個已經快要當父親的兒子了。

正午之後,訊息傳遍了長安。第一個把訊息帶出公主府的是鄭仁泰的大女兒——她從公主府側門出來,走到東市的藥鋪給城陽抓安胎藥。藥鋪的夥計認得她——知道她是給城陽公主抓藥的。於是東市的人先知道了:城陽公主有喜。然後東市的商隊把訊息帶到了西市。西市的波斯商人把訊息夾在過境商隊的駝鈴聲中開始往西域方向傳。

同一天傍晚,趙國公府。長孫無忌坐在後院書房裡。案上放著今天下午兵部送來的疏勒軍糧中轉倉監造方案初稿。他看了三遍。每次都在監造名冊最後一條——“本冊上報太府寺核對組備案”——上面停頓片刻。這句備註不是他加的。是兵部張侍郎根據自己的理解主動替監造方案加的這個備案條款——他昨天在偏殿門口看見那短暫一幕之後對自己說了句今晚得補這個備案欄。趙國公沒有刪這行字。他把方案草稿合上,放在一邊。

然後他聽到了城陽懷孕的訊息。

來報的人是從東市的商隊嘴裡聽到的。趙國公聽完之後沒有說任何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趙國公府後院。一棵老槐樹長在池塘邊上。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不是在賞槐。是在想一件事:杜荷有了孩子之後他保護的範圍擴大了一個人。這個人沒有任何政治身份,沒有任何制度保護——但這個人一旦受到威脅,杜荷的反應將比他之前在任何一場朝堂博弈中都更加不可預測。

“知道了。下去。”

他回到案前重新開啟疏勒軍糧中轉倉的監造方案。在最後一頁空白處用筆加了一行字:所有派駐疏勒的兵部工匠及監造人員——嚴禁擅入龜茲及焉耆中轉站方圓五十里。違者以軍法論處。

這一行字加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上有一隻蟬在叫。五月的長安,第一聲蟬鳴。

而在公主府的槐樹下,杜荷和城陽並肩坐在石桌旁邊。紗燈還掛在樹上。蜜茶換成了白水——城陽現在不能喝茶。她把白水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張很薄的紙。紙上是她下午寫的幾個字:女孩叫蘭,男孩叫槐。杜荷把紙接過來,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案上的筆,在兩個名字之間各添了一個小圈——格式允許範圍內所預留的修正欄。每個名字保留一片可寫字的空間。

“這兩個圈——”

“等孩子自己長大了,把字填進去。”

她把紙重新摺好放回懷裡。然後靠在他肩上。靠得比他平時的站姿力道輕十倍。槐樹的影子把兩個人籠在一起。初夏的月亮在天上缺了一小角——跟貞觀十七年臘月他第一次走進公主府時那晚的月亮缺了差不多同樣的一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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