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疤痕在暗金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說過一句話。門後面是完本者的遺骸。」
喉結往下沉了小半寸。
「沒有骨頭。只有寫過的字。」
書架間安靜了。鑄鐵桌底下負零層深處那股冷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人在深處呼了一口氣。紙頁上那扇門的門縫底下，暗金還在呼吸。一亮一暗。和一秒前的節奏一樣。和十六年前的節奏一樣。
陳墨低頭看鍵盤。
空格鍵上暗金灰和暖金疊在一起。哪層是自己的都分不清。薄膜鍵盤的膠碗在指尖下微微發顫。他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指腹離開鍵帽那一瞬，暗金灰在空格鍵上留了半圈殘光，像指紋印在舊銅上，亮了一下，慢慢暗下去。
門後沙沙聲停了。
幾十層筆尖同時停了。同一瞬間。
他盯著紙頁上那扇門。
門框鉛筆畫的粗細。紙纖維橫的搭豎的，豎的絞橫的。門縫底下暗金在一亮一暗。他把右手食指伸出去，懸在紙門上方兩釐米。指腹暗金灰顏色深到接近舊銅色，和門縫底下透出的暗金同色。同頻。
他寫了一個字。
筆畫是自己的名字。第一筆橫，從紙門上方落指，指腹擦過紙面那一瞬，紙纖維沒往外推。往裡吸。極輕，像門後面有東西在吸氣。幾千根紙纖維一根根從指腹底下滾過去，觸感像翻舊書時指腹擦過紙頁邊緣。沙的。細的。
寫完橫。寫豎。
門縫底下暗金開始劇烈波動。光不再是一亮一暗的呼吸節奏。它開始跳。沒有規律的跳。暗金從紙縫裡湧出來，順著紙纖維的紋理往上爬，爬上門框。門框上的紙纖維開始動。
一根先豎起來。鉛筆粗細的紙纖維從紙面上立起來，往空氣中伸了半寸。又一根。第三根。幾十根紙纖維同時從紙面上彈起來，像被靜電吸起。門框紙纖維從鉛筆粗細開始膨脹，脹到筷子粗，脹到手指粗。紙纖維表面那層暗金塗層裂開了，裂成極細極碎的紋路，每條紋路都在發光。
鐵桌底下負零層的冷猛地往上灌。從腳底滲進鞋底，從鞋底滲進腳掌。鞋底膠底磨薄了，冷透得快。陳墨感覺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他低頭。鑄鐵桌面在微微發顫。蘇淺淺按在桌沿的指尖往下壓了半寸，鑄鐵上五個指痕亮的暖金色在發抖。
蘇淺淺沒動。
左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暖金從鑄鐵表面剝離。編碼線一根一根往掌心裡縮。縮到最後一根，線頭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極細的暖金色尾光，拖了小半寸，滅了。
她把左手按在陳墨右手背上。
暖金從掌心渡過去。從指節到掌骨，從掌骨到腕管，滲進腕管裡那層收緊的暗綠底層。暗綠底層在橫紋位置鬆了一下，又收緊，又鬆了。
陳墨把手從紙門上收回來。
翻過手掌，掌心朝上。手腕正中暗綠底層停在橫紋上，比進檔案館前深了，深到像有人往那層綠里加了鐵鏽。指腹暗金灰顏色深到接近舊銅，和門縫底下跳動的暗金同色。掌心五根線的麻感從腕管同時往外抽，抽到中指指尖頓了小半拍，又抽回去。迴圈。
裂縫率百分之二十二。侵蝕度十五點二。
他把手掌翻回去。手背朝上。骨節在暗金下凸起。右手食指指腹上一道極細的紙纖維劃痕，劃痕底下暗金灰在跳。他盯著紙頁上那扇門。門框紙纖維已經脹到手指粗了，每根纖維在暗金下顫，顫得沒有節奏。門縫底下暗金還在湧。紙門在呼吸，呼吸不再均勻。快了。亂了。
他站起來。
鑄鐵桌沿硌在大腿上。沒管。
把手按在門框上。掌心貼在脹到手指粗的紙纖維上，紙纖維在掌心底下跳。幾千根同時跳。各跳各的。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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