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扮演法
1.2%那個數字還在視野邊緣燒著。
陳墨把泡麵碗推到桌角。碗底在摺疊桌上刮出一道弧形的油印，湯麵那層油脂裂成幾塊不規則的碎片。王德發那碗老壇酸菜已經見底，筷子斜插在紙碗裡，筷尖粘著一截涼透的麵條。蘇淺淺端著碗站起來，湯汁晃出來一滴落在她拇指上，她在褲縫上蹭了蹭，進了廚房。
衛生間門關上。插銷咔嗒。舊水管在牆裡嗡嗡震了一陣，水聲隔著門板悶悶的，像有人捂著嘴在說話。
陳墨掀開筆記本。催更羅盤在桌角震了一下，暗藍色畫面幕上跳出一行暗金色字，筆畫細而不勻。
「馬甲註冊許可權剩餘：72:00:00。」
最後那個冒號還在閃。一秒一下。暗金色映在水泥地上，一小片微弱的光斑。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切到懸疑道後臺，第一章編輯框空著，游標停在第一行第一列，暗綠色。手指放回鍵盤上，剛碰到鍵帽，胃裡翻了一下。酸菜泡麵的味道混著骨縫裡滲出的涼意往上頂。下午寫那段殺人文字的時候，手指脫離控制的同一瞬，就是這種感覺從指尖爬到後頸。
他停了兩秒，壓下去，開始敲。
這次寫的是一個刑警。站在廢棄化工廠門口。鐵門鏽穿了，鎖鏈像死蛇盤在地上。手電筒的光打到門縫裡，照出地面積水上浮著一層彩色油膜，藍的，紫的。刑警蹲下去，從口袋掏出鑷子，在門軸旁邊的水泥地上夾起一根菸頭。濾嘴上印著半圈口紅痕，豆沙色。
這三個字是陳墨自己打的。指尖的觸感還在控制範圍內。他繼續。刑警把菸頭裝進證物袋，站起身，手電筒往廠房深處掃。光柱掠過生鏽的管道、塌了一半的操作檯、牆上褪色的安全標語。停在角落一臺翻倒的鐵櫃上。櫃底露出一截東西。一箇舊的證物袋，裡面封著一張紙。
紙上的字是手寫的。等線體。暗綠色。墨跡滲進紙纖維裡，筆畫末端有停頓，寫它的人故意壓慢了速度。
「他第三次來的時候，天還沒黑。」
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別找了。我在這兒已經三天了。」
陳墨的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
他盯著螢幕上的段落。跟下午那段殺人文字一樣的等線體，但指向完全不同。這段字寫著邏輯，寫著推理，寫著某種精密到令人後背發緊的預判。三層邏輯鏈條全閉合成環：刑警的搜查習慣，兇手對習慣的瞭解，兇手刻意留下線索的動機。刑警是結構裡的零件，兇手也是。設計這套結構的人站在更高一層。
陳墨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玄幻和懸疑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規則。玄幻可以在章節結尾斷章，靠氛圍鋪墊撐字數，讓讀者在評論區腦補主角接下來會用什麼招式。迪化流的核心就是利用讀者的想象力填坑。懸疑不行。懸疑的讀者會把前三百字截圖存進手機，等到第三十七章翻出來跟你對賬。每個伏筆必須有落點，每處細節必須閉環，連路過的貓都得解釋它為什麼路過。
迪化流在懸疑道是廢的。
陳墨閉上眼。
灰霧。另一個自己站在三步之外，比下午近了。黑色風衣是粗呢料，領口翻起來遮住半邊下巴。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姿比陳墨松三成，肩線是垂的。瞳孔深處那點暗綠色光比上次亮了些，照得下半張臉發暗。他在看他，嘴角那個弧度還在，輕而不浮。
陳墨在心裡問：刑警那段是你寫的。
黑風衣偏了一下頭。嘴唇動了，沒出聲。口型是三個字。扮。演。法。
陳墨睜開眼。
出租屋的牆回來了。泡麵碗底的湯涼透了，表面凝出一層蠟樣的白色油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壓在鍵帽上。剛才刑警那段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意識在驅動，但他清楚那段文字的視角不在自己身上。是一個習慣站在高處往下看的人寫的。一個相信智力差距可以被精確計算的人寫的。一個會在案發現場留紙條的人寫的。
陳墨抬手碰了一下嘴角。平的。沒有弧度。
催更羅盤忽然震起來。持續的振動，從外袋貼著肋骨往裡傳。他掏出來翻開。暗金色字更新了。
「當前分裂度：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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