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書警隊
地下二層的走廊比一樓窄了半米。
日光燈管隔一盞亮一盞,暗的那幾截天花板吊著灰絮,被通風口的氣流推得晃來晃去。空氣潮得發黏,混著某種鐵鏽和舊紙頁漚爛的味道。陳墨把鍵盤包往肩上提了提,茶軸在揹包裡磕出一聲悶響。
王胖子沒跟來。早上出門前陳墨給他發了條訊息,說書警隊那邊只叫了序列七以上,非作者進不去地下二層。王胖子回了個「行」,後面跟了三個感嘆號。陳墨看了一眼,鎖了門。
走廊盡頭一道鐵門。門牌是列印體標籤,覆了一層透明膠帶防潮,膠帶邊緣已經翹起來了。「玄幻宗·書警隊」六個字印得工工整整,字型斷面平整,不帶任何字型修飾。門沒鎖。陳墨伸手一推,鐵門蹭著水泥地面,咯了一聲。
一股陳舊的氣息湧出來。舊書頁的黴味底下壓著更厚的東西,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茶鏽味,混著某種金屬線路老化的焦甜。一間很久沒人開窗的閱覽室,書架底下擱了臺漏電的飲水機。
辦公區大約六十平米。三排工位,坐了不到十個人。
所有人都面朝螢幕,鍵盤上落了一層灰。灰色的灰,均勻的,一兩天積不出來的那種。有人用食指抹過空格鍵,抹出一道黑亮的印子,印子邊緣灰還在。牆上的海報從天花板貼到齊腰高度:《玄幻宗推薦位管理辦法·第34版》、《裂縫事件處置流程》、《跨平臺協查申請模板》。白紙黑字,格式統一,落款全是「玄幻宗·公共安全部」。角落裡一臺飲水機發出低頻嗡鳴,咕嚕咕嚕的。冷水桶裡泡著一層薄薄的水垢。
“陳墨?”
聲音從右邊那排工位最裡頭傳來。陳墨側頭。一個光頭從隔板後面站起來,約莫四十歲,頭皮在日光燈下泛著青茬的反光。左手指節粗大,食指和中指側面各有一塊繭,黃褐色的,邊緣發亮。日更三萬留下的印記。那種繭鍵盤磨不出來。指節反覆敲擊同一個角度,骨頭頂著皮膚往外擠,繭從擠得最狠的地方往外長。陳墨見過類似的。他的二手茶軸空格鍵上,也有一塊凹痕。
“老貓。”光頭走到陳墨面前,伸出右手,“書警隊代隊長。序列五退了休的。”
握手的力道不重。陳墨注意到他的左眼。瞳孔周圍一圈極細的灰色紋路,從虹膜邊緣往眼白方向延伸了不到一毫米。灰得不均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淡,鋼筆水洇在溼紙上。敘事層侵蝕殘留。退下來三年了,紋路還在。
“序列七,陳墨。”陳墨收回手,“小神。馬甲就不報了。”
老貓笑了一下。唇角往上一扯,左邊嘴角的紋路比右邊深,笑的時候左眼那圈灰紋被眼皮擠窄了半毫米。
“馬甲你自己留著。書警隊不查活人的檔案。”他轉身往裡走,腳步不輕不重,膠鞋底蹭著地磚,“這邊,會議室。”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左拐。白板上貼著六張照片,排成兩排。每張照片右下角用藍色馬克筆寫了編號和日期。燈光比外頭辦公區亮了兩檔,照得照片表面那層塑封膜反出細碎的白光。
六張照片,同一個死者。
男性。三十歲左右。瘦。頭髮亂糟糟的,鬢角有白髮。死在自己出租屋裡。鍵盤擱在膝蓋上,茶軸。空格鍵上有一小塊汙漬,深褐色的,幹了。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word文件的空白頁,游標在左上角閃。照片右下角的編號被馬克筆跡遮了一半,只露出「FY-」三個字母。
“風語者。”老貓拉出會議桌前的椅子坐下,“三江作者,武俠。完本作品一部,《風語者》。簽約三年,版權貸餘額四十萬,日更標準一萬字。”
陳墨在對面坐下。鍵盤包擱在腳邊,挨著椅子腿。他把包往左挪了半寸,讓茶軸不貼著金屬腿碰。
“七天前開始斷更。”老貓把一份列印資料從桌面推過來,紙頁邊緣卷著,“正常。三江榜競爭激烈,斷更兩三天不稀奇。第五天,讀者舉報區出現一條帖子。”
陳墨低頭。資料第一頁是截圖列印。帖子標題只有一行字:「風語者是不是太監了?」發帖時間凌晨兩點十一分。帖子下面第一條回覆只有兩個字。
“死了。”
回覆者ID:風語者。
“我們查了IP。”老貓的聲音壓低了半檔,沒有刻意製造懸疑,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技術報告,“確實是他的裝置。那臺擱在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MAC地址、裝置指紋、登入token全對得上。”
日光燈管嗡了一瞬。
“發出那條回覆的時間,比法醫判定的死亡時間晚了四個小時。”
陳墨沒說話。他把資料翻到第二頁。法醫報告。死亡時間判定在當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回覆發出時間:凌晨兩點十一分。時間差:約四小時。死人的手指敲了兩個字的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