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番茄爹
免費城公共寫作區底層不在地面上。
入口藏在三號樓梯間轉角。樓梯間牆壁貼滿小廣告，撕了一層又糊一層。最上面那張綠底白字：「日更兩萬不是夢，推薦貸月息只需三釐。」邊角被誰撕掉一截，露出底下那張發黃的通告。通告印著三年前的日期，油墨褪到只剩「最佳化」「低效」幾個字還能辨認。
王胖子側身繞過樓梯間裡的自動販賣機。販賣機玻璃門裂了一道細縫，裡面的泡麵桶蒙著薄灰。有人在玻璃上用馬克筆寫了一行字：「別買。過期三年了。」
他把通行卡從暗兜裡掏出來。卡面在樓道感應器上貼了一下。感應器發出極短促的一聲嘟響。鐵門往左滑開半扇。
門縫裡湧出一股暖風。老舊電子裝置特有的焦甜味。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鳴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像一群困在鐵籠裡的蜜蜂。
走廊不長。頂燈壞了兩盞，剩下一盞忽明忽暗地閃著。兩側的隔間是舊伺服器機櫃改的，鐵皮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有些門框上還掛著粉筆寫的筆名和樓層編號。字跡被手掌蹭花了，只看得清最後一兩個字。
王胖子在走廊盡頭停下來。
隔間的門和其他不一樣。鐵皮上沒寫字，只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紙。紙邊角卷著，拿透明膠帶壓住。紙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字，筆畫瘦長，收了鋒。
「演算法塔前首席架構師。已退休。不收徒。不接單。」
他敲了兩下鐵皮。手指關節磕在機櫃門上，聲音悶在裡頭出不來。
門縫裡傳來木椅子腿蹭水泥地的吱啦聲。門往裡拉開半扇。
番茄爹七十歲左右。穿著灰藍色的舊工裝外套，右肩磨出一道白痕。袖口捲到前臂，小臂外側有一塊疤。不是傷疤的紋路。字密密麻麻的縮微字跡從手腕一直排到肘關節。筆鋒瘦長，收得極利索，和牆上手寫流程圖上的字一個體。
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顱頂一道舊疤痕。疤痕邊緣能看出縫合線的痕跡，像用訂書釘訂過又拆了。
他左手端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外壁磕掉兩處瓷，露著鐵鏽色的底。茶水的熱氣撲在王胖子臉上，帶著極濃的普洱味。
「劉叔的面還那麼鹹？」
番茄爹往搪瓷缸子裡吹了口氣。
王胖子愣了半拍。他還沒說自己是來幹嘛的。
番茄爹把搪瓷缸子擱在機櫃改的桌面上。桌面上鋪著一張手繪電路圖，墨跡被搪瓷缸子的底燙出一圈茶色的漬。電路圖邊上擱著一把焊槍，槍頭還冒著極細的餘煙。松香的氣味和普洱味混在一起。
王胖子掏出紅牛罐子遞過去。來之前在麵館樓下小賣部補的貨。
番茄爹接過罐子，擱在電路圖邊上，沒開。他轉身從機櫃壁上取下一沓裝訂好的A4紙，紙邊被翻得起毛。最上面一張的頁尾有紅印泥壓過的痕跡。
「沈隊長的檔案。最後一頁。」
番茄爹把A4紙放在桌面正中，茶漬旁邊。頁面左上角印著「敘事層管理總局·文件管理局」的抬頭。抬頭底下是一行手寫字，和番茄爹小臂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三年前，沈隊長調閱演算法塔第十一層伺服器的底層程式碼。發現了一件事。」
番茄爹把A4紙翻到最後一頁。頁尾紅印泥的紋路在暖黃燈光下顯出全貌。是一枚章。敘事層管理總局·監控科。四個字的筆畫收尾處各有一個極小的數字編號。
「番茄mother的核心程式碼裡，有一段被註釋掉的原始協議。」
番茄爹的食指在A4紙上慢慢往下劃。指腹停在一行英文註釋上。
「敘事層管理總局·監控科·介面協議v0.1。寫在番茄mother出生的第一天。比它的第一條學習模型還早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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