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默承不是外人
她已經在跑了。
樓梯的臺階一級一級地往後退，她的帆布鞋踩在臺階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像一顆失控的心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跑到二樓，左手邊，第三間。門是開著的，白色的門，門框上釘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寫著“急診觀察室”。
她站在門口，喘著氣，目光越過門框，越過門後那一小截白色的牆壁，落在了房間裡面。
趙珩坐在病床上，背靠著床頭，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微微彎著，腳上穿著醫院的那種藍白條紋的一次性拖鞋。
他的右手手臂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紗布不太厚，能看到底下皮膚的肉色，沒有滲血，乾乾淨淨的，像只是擦破了一小塊皮，被護士用碘伏消了毒、貼了一塊創可貼一樣簡單。
他的左手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麼，拇指在螢幕上慢慢滑著，表情是那種“我在等外賣”的百無聊賴，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出過車禍的人，更像一個在醫院裡等了太久、有點不耐煩了的普通病人。
趙娞娞站在門口，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很複雜的動作——先是猛地收緊，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氣；然後猛地鬆開，像那雙手忽然放開了，血液從四面八方湧回來，衝擊著她的血管壁，衝擊著她的神經末梢，衝擊著她每一個因為恐懼而緊繃的細胞。
那種從極度的緊張到極度的放鬆之間的落差，讓她的腿一下子就軟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隨時可能坍塌。
她扶著門框站了兩秒，那兩秒裡她的腦子裡有無數個念頭在飛速旋轉又飛速消失，最後所有的念頭都匯成了一句話——哥哥沒事。哥哥沒事。哥哥沒事。
“哥哥，”她走進房間，聲音還有些啞，眼眶還是紅的，但語氣已經從剛才的驚恐變成了一種帶著埋怨的、又好氣又好笑的、像看到自家小孩考試不及格但至少沒有不及格到需要補考的程度的、那種劫後餘生的嗔怪，“你怎麼搞的？”
趙珩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看著她。他的表情從百無聊賴變成了一種“你怎麼來了”的意外，然後從意外變成了一種“你來就來吧哭什麼”的無奈，然後從無奈變成了一種“我沒事你不用擔心”的心虛。
“沒什麼，”他把手機放下，用左手撓了撓右手紗布邊緣的皮膚，撓得很輕，像怕把紗布撓散了，又像只是習慣性地想摸一摸那個受傷的地方，確認一下它還在不在，“遇到個碰瓷兒的。”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碰瓷兒”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甚至帶了一點點的、那種講笑話時才會有的、微微上揚的尾音，好像在說“你猜怎麼著，我今天遇到了一件挺好笑的事情”。
趙娞娞看著他，看著他右臂上那圈薄薄的、乾乾淨淨的、看起來連血都沒怎麼沾的白紗布，看著他臉上那種“我沒事你這麼大驚小怪幹嘛”的表情，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嘴角和眼底那一絲藏不住的、因為看到她這麼著急而有些得意的、像小孩惡作劇成功了一樣的笑意。
她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了。
“我還以為你怎麼了，嗚嗚嗚嗚。”
“乖、別哭別哭啊。”趙珩的聲音軟了下來，他伸出手，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朝她招了招，“過來哥哥這裡。”
趙娞娞走過去，走到床邊，趙珩用左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拽，把她拽得坐在了床沿上。
“就是破了點皮，”趙珩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在哄一個被噩夢嚇醒了的小孩，“你看，就這一點點。”
趙娞娞看著那個十字，眼淚流得更兇了。
還好哥哥沒事，不然她得哭死。
趙珩沒有說話。他鬆開了她的手腕，把左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慢慢地、像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一樣，一下一下地拍著。
“好了好了，我又沒死。”
趙娞娞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哭得通紅的、溼漉漉的、像兩隻剛被雨水洗過的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瞪著他。
“真是碰瓷兒的，”他小聲地、像在為自己辯解一樣地說，“我在路口等紅燈，他從旁邊竄出來，往我車頭上一趴，然後就喊‘撞人了撞人了’。我剎車都來不及踩，他就趴上來了，跟只壁虎似的。”他說到“壁虎”的時候，用手比劃了一下，五指張開，貼在空氣中，做了一個“趴”的動作，表情是那種又好氣又好笑的、像在講一個荒誕故事的、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無奈。
“後來呢？”趙娞娞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些悶悶的、帶著鼻音，但已經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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