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當媽不容易
趙娞娞沒有注意到他在看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小發身上。
醫院裡很安靜，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狗糧和貓砂的氣味，還有一些若有若無的、動物身上的、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讓人覺得很安心的、像家一樣的味道。
前臺的小姐姐認識周默承，看到他進來，笑著打了個招呼，說“X光室已經準備好了，李醫生在等你們”。
李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不化妝，穿著一件白大褂，脖子上掛著一個聽診器，和普通醫生無異。
“你看，”李醫生用筆在螢幕上點了幾個地方，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小小的，圓圓的，像一顆一顆被包在透明的繭裡的、正在發育的、還沒有完全成型的種子，“這裡，這裡，這裡......一共六隻。”
趙娞娞看著螢幕，看著那些在黑暗中蠕動的小小的光點，看著它們模糊的、圓潤的輪廓，看著它們在一個溫暖的、安全的、被羊水包裹著的世界裡，安靜地、努力地、按照自己的節奏生長著。
“小發，你真了不起。”趙娞娞彎下腰，把臉貼在小發毛茸茸的腦袋上，鼻尖蹭著它的耳朵，聞到了狗糧和陽光混合的、屬於小發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小發懷了六隻崽崽，當然得加強營養。
周默承說要去一趟旁邊得寵物店，給小發挑選一些補品。
寵物店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貨架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罐子、袋子和盒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被精心搭建的、獻給毛孩子們的食物城堡。
空氣裡有股奶香味，還有一點點肉乾的鹹香。
趙娞娞推著購物車跟在周默承後面，看著他從貨架上拿下一罐又一罐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孕期專用營養膏、高鈣狗糧、羊奶粉、魚油軟膠囊、微量元素片。
那些瓶瓶罐罐在購物車裡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罐都貼著花花綠綠的標籤，寫著“天然”“無新增”“富含DHA”之類的字眼，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消費者——你的寵物值得最好的。
趙娞娞從購物車裡拿起那罐羊奶粉，看了看上面的說明，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當媽媽是什麼感覺。趙娞娞站在寵物店的貨架前，手裡拿著一罐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營養膏，腦子裡卻在想一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她想象自己以後懷孕的樣子——肚子大得看不到腳尖，腰痠背痛，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舒服的睡姿，半夜腿抽筋，吃什麼吐什麼，還要忍受那些她只在電視劇裡聽說過的、光聽就覺得疼得受不了的陣痛。
她忽然覺得，每一個媽媽都太了不起了，用自己的身體孕育一個新的生命，用十個月的辛苦、一整夜的撕裂般的疼痛，換來一個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會哭會笑會叫“媽媽”的人。
趙娞娞把營養膏放回貨架上，拿出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訊息——“媽，晚上我回家吃飯。”
過了幾秒，媽媽回了一個語音：“好好好，你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趙娞娞打字回了一句——“不用你做，我做，你等著吃就行。”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媽，我愛你。”
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任何前因後果、沒有吵架、沒有道歉、沒有節日、沒有任何“應該說我愛你”的場合下，主動、自發、單純地、只是因為想說了，就說了一句“我愛你”。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話方塊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久到趙娞娞以為媽媽在寫一篇小作文。然後訊息彈出來了，只有四個字——“媽也愛你。”
周默承去結賬的時候，趙娞娞站在收銀臺旁邊，看著收銀員把那些瓶瓶罐罐一個一個地掃碼，嘀，嘀，嘀，每一聲都像在算一筆不小的數目。
她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出來的總價，心裡估算了一下，大概夠她吃兩個月食堂了。
她想說“太貴了”，但沒說出口，因為她知道周默承不會覺得貴，在他的價值觀裡，小發值得這些，就像他值得那棟狗別墅、那張記憶棉狗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進口狗糧一樣。
他刷卡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隻是在買一瓶礦泉水，而不是一堆加起來夠普通人一個月生活費的東西。
他們從寵物店出來，把東西放進後備箱，趙娞娞沒有上車。她站在車旁邊，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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