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賀看著她們碗裡那些東西,故意這樣問道:“不喜歡吃肉?”
阿弦趕緊放下筷子,垂著眼答:“侯爺有所不知,我們姐妹在教坊司時便被教導,做樂伎的身子要輕盈,吃多了肉,身段便不好看了,所以平日裡都吃得清淡。”
“陛下既然把你們送到我這裡來,這幾日就該聽我的。多吃一些吧。”裴賀道。
得了裴賀的話,幾位女子卻仍舊拘束著,誰都不敢真的放開了吃。
阿青眼睛盯著盤裡那塊醬肘子,喉頭悄悄地滾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忍住,夾起來咬了一大口,一邊吃還一邊覷著裴賀的神情,隨時準備著討饒。
裴賀看著她那副模樣,心底漫上來一股說不清是憐惜還是心酸的情緒。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在長身體,怕是從來沒吃飽過吧。
他自己安靜地吃著,沒再催她們。另外的女子見阿青吃得香,也就漸漸放開一些了。
阿青吞下一口醬肘子,舔了舔嘴唇,忽然抬頭看著裴賀,眼睛裡的好奇明晃晃地:“侯爺,奴婢早就聽說了,您在侯府的時候就跟旁人很不一樣,從來不要丫鬟近身伺候。真的嗎?”
阿弦在桌下踢了她一腳,阿青“哎喲”了一聲,委屈地看了一眼大姐。
裴賀卻笑了一下,擺了擺手:“無妨。”
他看著阿青,語氣很平常:“沒有人生來就是要伺候別人的。”
阿青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找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共鳴。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半截:“那——侯爺這樣想,是因為您是異世者嗎?異世者是從哪裡來的?跟這裡不一樣嗎?”
這話一齣,整張桌子都安靜了。
阿弦臉色唰地白了,筷子“啪嗒”一聲落在桌上,帶著阿泠和阿翠一塊兒從凳子上滑了下去,三個人齊齊跪在地上,額頭貼到了地面。
這個小丫頭!難道不知道“異世者”是萬萬不該提起的禁忌嗎!
“侯爺恕罪!阿青年紀小不懂事,胡言亂語——”
裴賀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姐妹,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還沒反應過來、手裡還捏著筷子的阿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起來吧。”他說,“都起來。在我這裡不用動輒就下跪。”
阿弦幾個人遲疑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坐回凳子上,可後背已經冒了冷汗。
裴賀沒有怪罪的意思。他看著阿青,認真地想了想,說:“我跟侯夫人、還有莊國師生活的那個地方,確實跟這裡很不一樣。”
阿青屏住了呼吸,連旁邊三個姐姐也忍不住悄悄豎起了耳朵。
裴賀看了看阿青碗裡還剩的半塊醬肘子,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在那邊,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每天都應該好好吃飯,才能長得高,有力氣。”
阿青似懂非懂地眨了兩下眼,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塊醬肘子,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准許一樣,又埋頭苦吃起來。
四個女孩子就這樣在殿裡住了下來。每日與裴賀一同用飯,想撫弦弄樂就自便,裴賀從不拘著她們。她們漸漸也鬆弛了些,甚至越來越頻繁地湊過來問“異世者的故事”。
裴賀一概不惱,有問便答。
幾日後,肖珩來了。
他踏入殿門的時候,阿弦幾個正在合奏一支調子歡快的小曲,裴賀坐在榻上隨意翻著一本書,手邊擱著一盞半溫的茶,已然跟幾日前那副戒備森嚴的模樣判若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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