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築場泥鏡面平（上）
周觀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她重新打量了莊雲曉一番，目光裡的審視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你指的是誰？”
莊雲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展開鋪在石桌上。紙箋上寫著一行小字——順天府尹趙啟明。
“這位趙大人，”莊雲曉指著那行字，“與嬸孃孃家是否有些舊交？”
周觀佳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縮。順天府尹趙啟明，三年前調任京中，與周觀佳的孃家確實有些交情——周觀佳的兄長曾與趙啟明是同僚，兩人私交甚篤，逢年過節都有書信往來。但這件事，周觀佳從未在莊家提起過，莊雲曉是怎麼知道的？
“你打聽過我的底細？”周觀佳的聲音冷了幾分。
莊雲曉坦然道：“雲曉不敢。只是湊巧聽二嬸提過一句，說您兄長當年初到任上，結識了一位如今在京中順天府為官的大人。”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真實的部分是她確實從林在榛口中聽到過隻言片語，假的部分是“湊巧”——她是刻意從林在榛口中套出的話，又花了半個月的時間，透過青蘿在府中有意無意的打聽，一點點拼湊出了周觀佳孃家與趙啟明的關係。
周觀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雲曉，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歲的丫頭，心眼倒是比五十歲的人還多。”周觀佳端起茶杯，目光復雜地看著她，“你跟我說這些，想要什麼？”
莊雲曉放下茶杯，坐得端端正正。
“雲曉什麼都不要，”她說，“雲曉只是覺得，嬸孃是個聰明人，不該被小人算計。至於雲曉自己——”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雲曉在府中處境艱難，嬸孃是知道的。雲曉不奢求嬸孃替雲曉做什麼，只求嬸孃閒暇時，能與雲曉說說話，讓雲曉不至於太孤單。”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暴露自己的野心，又向周觀佳釋放了善意。周觀佳是個聰明人，她當然聽得出莊雲曉話裡的弦外之音——莊雲曉幫她，是希望與她結成同盟。雖然莊雲曉嘴上說“什麼都不要”，但周觀佳明白，這份人情，遲早要還。
但周觀佳不在乎。她本就是商賈之女，最擅長的就是算賬。莊雲曉這個人，值不值得她投資，她心裡已經有了一本賬。
“好，”周觀佳放下茶杯，“明日我便讓人去順天府遞狀子。”
莊雲曉站起身，向周觀佳行了一禮：“祝嬸孃心想事成。”
周觀佳擺了擺手，起身離去。走到梅亭外，她忽然回頭，看著莊雲曉說了一句：“雲曉，你比你娘聰明。”
莊雲曉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嬸孃謬讚了。”
周觀佳走了，梅亭裡只剩下莊雲曉一個人。
春風吹過，垂柳的枝條拂過亭簷，發出沙沙的聲響。莊雲曉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喝完杯中已經涼透的茶。
她一遍遍反芻周觀佳最後那句話——“你比你娘聰明。”
聰明有什麼用呢？母親當年也是金陵有名的才女，聰慧過人，不還是落得個死無對證的下場？聰明如果不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就只是一件華而不實的裝飾品，好看，但不中用。
莊雲曉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她要的不是聰明的評價。
是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