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錄》第四十五章 珠簾綉幕藹祥煙(上)(1)

作者:容光煥花·22天前

第四十五章 珠簾繡幕藹祥煙(上)

永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宜嫁娶。

莊雲曉坐在梳妝檯前,銅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那張臉敷了厚厚的脂粉,眉畫得又細又長,唇點得又紅又豔,滿頭珠翠壓得脖頸發酸。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幾乎認不出來那是莊雲曉。

青蘿站在她身後,手裡舉著最後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這支還戴嗎?”

莊雲曉看了一眼鏡中那滿頭珠翠,搖了搖頭:“夠了。”

青蘿應了一聲,將步搖放回首飾盒裡,又拿起胭脂盒,要往莊雲曉臉上補顏色。莊雲曉伸手擋了一下:“不用了。再塗就成唱戲的了。”

青蘿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胭脂盒,退後兩步,看著鏡中的莊雲曉,眼眶忽然紅了。

“姑娘今日真好看。”她的聲音有些發哽,“夫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莊雲曉的手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若是母親還在,今日坐在她身後替她梳妝的,應該是她,而不是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鬟。若是母親還在,她的婚事不會如如今這般倉促,她不會如如今這般茫然。若是母親還在,她不會在出嫁前為嫁妝發愁,不會連一支像樣的步搖都要從三嬸孃那裡借來。

好在王府娶親準備齊全,王妃也派了金嬤嬤來幫襯,總不至於太過捉襟見肘。

王以瓊稱病不出已經小半月了。

從十月初十開始,王以瓊便說身子不爽,頭暈眼花,起不來床。太醫來看過,說是肝火旺盛,需要靜養。莊老夫人心裡清楚這病是真是假,但沒有點破,只是吩咐王以瓊好好養著,府中的事暫且交給周觀佳協理。

王以瓊這一病,最直接的影響便是莊雲曉的嫁妝。按規矩,嫡長女出嫁,嫁妝應由當家主母親自操辦。王以瓊一病,這事兒便沒人管了。林在榛人前答應得好好的,實際上什麼也沒準備,拖了七八天,連一張嫁妝單子都沒列出來。周觀佳看不下去了,去找莊老夫人,莊老夫人沉默了很久,說了句“我來辦”。

七十歲的莊老夫人,拖著病後初愈的身子,親自替莊雲曉操持嫁妝。龍鳳被、鴛鴦枕、子孫寶桶、樟木箱......她從自己的私房裡拿出三千兩銀子,又從公中撥了兩千兩,加上莊傳賦私下補貼的一千兩,湊了六千兩的嫁妝銀。周觀佳從自己的鋪子裡拿了一批上等的綢緞和繡品,算是添箱。平陽侯夫人聽說後,也送了一副赤金頭面來,說是給莊大姑娘添妝。

如此東拼西湊,莊雲曉的嫁妝與莊華陽日後出嫁時必定會有的排場相比,終於能夠比肩了。但莊雲曉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嫁妝,是鎮北王府的門楣。

“吉時到了!新娘子該上轎了!”喜娘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青蘿連忙替莊雲曉蓋上紅蓋頭,攙著她站起身。莊雲曉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因為這大半年來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刻匯聚成了現實。她要走出莊家了,走出這個困了她十五年的地方,走進那座她費盡心思才攀上去的高門。

她被人攙著走過迴廊,走過花園,走過正廳。紅蓋頭下,她只能看到自己腳下那一方小小的地面,青石磚縫裡長著幾根枯草,在十月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她認得那些枯草——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十五年,每一次都是一個人,每一次都是低著頭,每一次都是無聲無息。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走在正中間,兩側站滿了人,鞭炮聲震耳欲聾,嗩吶吹得滿府上下都聽得見。

莊雲曉在正廳停下腳步,向莊老夫人跪別。

莊老夫人坐在上首,身旁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王以瓊的位子,王以瓊“病”著,沒有來。莊老夫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雲曉,嫁入王府,要孝順公婆,敬重夫君,持家有道,不可失了莊家的體面。”

莊雲曉叩首:“孫女兒謹記祖母教誨。”

莊老夫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莊雲曉的蓋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收回了手,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去吧。”

莊雲曉被人攙著站起身,轉身朝門外走去。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莊老夫人的,又像是某個她不認識的人的。她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花轎在莊府門前停了很久了,八抬大轎,紅綢帷幔,轎頂上綴著金色的流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莊雲曉被攙進轎中,坐定,轎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聽到外面有人喊了一聲“起轎”,花轎便晃晃悠悠地抬了起來。

轎子出了巷口,鑼鼓鞭炮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長街上的喧囂。莊雲曉微微掀開蓋頭一角,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京城的長街熱鬧非凡,百姓們擠在路邊,踮著腳尖看鎮北王府迎親的排場。有人議論著“莊家的大姑娘好福氣”,有人說“聽說這姑娘命硬,不知王府怎麼敢要”,還有人說“你懂什麼,這是王妃親自挑的,命硬不硬人家不在乎”。

莊雲曉放下蓋頭,靠在轎壁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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