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春入眉心兩點愁(上)
平陽侯夫人頓了頓,又笑道:“說來也是奇怪。她未出閣時,怎麼瞧都沒精神;嫁到王府這才幾個月,人便紅潤了不少,精氣神也足了。說來到底是世子會心疼人,我和王妃這做長輩的也放心了。”
滿堂賓客的神色齊齊一變。平陽侯夫人這話表面上是在替莊雲曉解圍,實則每一句都在往王以瓊心口上捅刀子。
王以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聲音溫和得體:“夫人說得是。雲曉在家時身子一直弱,嫁出去倒好了,也是她的福氣,是沾了王府的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像是在附和,但那句又分明在暗示莊雲曉只有在別處才能好,在莊家待不住。
莊雲曉站起來,向平陽侯夫人行了一禮,要謝她方才替自己說話。
還沒開口,平陽侯夫人便先起身過來,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拉著她到自己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又補了一句氣死人的話:“你這孩子,忒講規矩了——有時候啊,規矩是給外人看的,親近的人跟前,不用那麼端著。你母親說你有福,我正樂得沾沾好女兒家的福氣呢。”
這話一齣,席間幾位夫人的神色更微妙了。平陽侯夫人這是在公開表態——世子妃是我的人,誰敢動她?
莊雲曉垂了眼簾,輕輕一笑。原本平陽侯夫人已替她出了頭,她偃旗息鼓也就罷了,但叫長輩為己周旋而她卻不露聲色,卻也委實不是她的作風:“姨母高看雲曉了。雲曉也算否極泰來,只敢與您分享往後的幸事。我敬您一杯。”
莊華陽被晾在原地,手裡還端著空酒杯,笑容甜美而僵硬。她半響收回目光,淺淺向莊雲曉道了聲“大姐姐莫怪”,也顧不得有無人理會,便轉身回了座位。
宴席散後,賓客陸續告辭。莊雲曉送平陽侯夫人到二門,扶著她上了馬車,看著馬車駛出巷口,才轉身走回正廳。
正廳裡只有王以瓊和莊華陽兩個人,正說著什麼,見莊雲曉進來便齊齊住了口。
莊雲曉沒有過去,站在門口,目光在王以瓊和莊華陽臉上各停了一瞬。
“夫人,華陽,今日的事,我只說一次。”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無論我活成什麼樣子,都不喜歡。但我出嫁之後,沒有對莊家做過任何不利的事,該給的體面一分不少,該出的力一分不省。三嬸孃鋪子的事,我說到此為止,就是到此為止;王家布莊的事,我只查了布莊,沒有動王家一根手指頭——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而是因為我還顧念著幾分體面。你們若是覺得我嫁進王府過得不好,在一旁看看笑話也就罷了;可若是覺得把我名聲搞臭能讓你們過得更舒坦——”
她忽然彎了彎嘴角,那弧度很淡,卻像一把出鞘的刀。
“我倒要問你們一句話——夫人和妹妹是覺得,若我在王府待不下去了,或是——我死了,便能換華陽嫁過去做續絃?”
莊華陽的臉色刷地白了。
莊雲曉沒有看她,目光直直地看著王以瓊,聲音放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捅進了王以瓊的耳朵:“若真是這樣,你們今日這場戲,未免唱得太心急了。現在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們見不得我好,因此巴不得我出事。所以往後我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磕了碰了,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你們。”
“哪怕我這個世子妃再落魄,也在皇家的名冊上。我今日把話撂在這裡——我活得好好的,你們便能安安穩穩地過你們的日子。我若是出了什麼事,你們誰也跑不了——我若最後真要做那下堂婦,想想你們所為,沒準一時心情不爽,還能自己做個‘意外身亡’。你們猜,到時鎮北王府會不會查?陛下會不會查?”
王以瓊的面色終於變了。臉上那層溫婉得體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冷硬而赤裸的忌恨。莊華陽站在母親身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那雙杏眼裡終於沒有了今日席間的得意,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心事、無處可逃的慌亂。
莊雲曉看著她們,轉身向外走。她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有些事,心照不宣本也就罷了。夫人總說我心思重——”
她裙襬在門檻上輕輕一拂,側過身去,面容在日光下竟透出令人驚心動魄的氣勢:“其實,我膽子也不小。‘大小雖殊,同歸於盡耳’。”
莊雲曉在馬車上忍了一路。回到王府,近乎倉皇地甩開青蘿說要自己靜一靜,快步走到素來無人涉足的一處角落,扶著牆壁,深而重地急促喘息。
方才她說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其實翻江倒海。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王以瓊和莊華陽的所作所為讓她想起許多年前那些不願回憶的事。
這些事本已恍如隔世,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方才莊華陽端著酒杯笑盈盈地問出那句話的時候,那些被壓在心底的酸澀委屈忽然一股腦湧了上來,像是偽裝冬日未過的冰層終於在陽光下碎裂。
她少有的,或者說自懂事以來僅有的,奢望著、幻想著。
若母親還在身旁,若祖父還在身旁,甚至,若她出生時便隨著母親一同死去——是不是往日、今日,乃至日後,她都不會受任何委屈磋磨,不必在自己家中小心翼翼尋一處無人角落,壓抑著不敢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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