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春心莫共花爭發（下）
莊雲曉策馬跟上，心裡卻想著別的——她看見了。
杜深堂回頭時，目光是先落在她身上，確認她穩穩當當地騎著，才移開的。
這個細節和來時他放緩馬速一樣細微，但她看見了。
四人在草地上跑了幾圈，都有些累了，便在一片樹蔭下歇息。
杜康從馬背上取下氈毯鋪在地上，又拿出水囊和乾糧。莊雲曉坐在氈毯上，背靠著樹幹，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杜深堂坐在她旁邊，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來。莊雲曉一愣。
那是一方素色碧竹的帕子，繡工不算精緻，但竹葉的紋樣很有精神——那是她前些日子閒來無事繡的。當時她繡完了便隨手擱在桌上，後來不知怎麼到了他手裡。
她接過帕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本要自己收好，見杜深堂始終保持著伸手的姿勢，遲疑一瞬，又遞還給他。
杜深堂呼嚕了兩下自己的臉，自覺不需要解釋，見幾人都看著他，才有點後知後覺的彆扭：“在軍營裡都是一起用布巾的。我怕你嫌棄我才讓你先擦，你不是沒帶手帕？”
莊雲曉噗嗤一聲笑起來，搖頭：“我怎麼會嫌棄呀？唔，倒是確實沒帶。世......兄長心細如髮。”
史覺夏坐在對面，正仰頭喝水，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方帕子，手上動作微微一頓。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放下水囊時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些，像是不小心沒拿穩。
就在這時，杜康忽然站起身，朝來路望了一眼，然後快步走到杜深堂身邊，俯身低聲道：“世子，外頭那邊回來人了。”
杜深堂接過他遞來的紙條，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將紙條遞給莊雲曉。莊雲曉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酒肆今日故態復萌，又來了新面孔，口音不似北邊，像是南邊的，但和之前那夥人一樣，專挑王府的事說。
莊雲曉看完，將紙條還給杜深堂。兩人交換了一個目光，都沒有說話，但那無聲的交流被對面的史覺夏看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那裡，手裡捏著水囊，目光在杜深堂和莊雲曉之間來回轉了一圈，嘴角的弧度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
“什麼訊息？”史覺夏開口，語氣隨意，但眼神不隨意。
“外頭有些新動靜。”杜深堂將紙條收進袖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今日便到此，回府再議。”
他說完便朝自己的馬走過去，莊雲曉也跟著站起身，杜康已經開始收拾氈毯。
史覺夏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人各忙各的，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不是他們故意排擠她，而是他們之間有一種她插不進去的默契。那張紙條的內容她不知道，杜深堂和莊雲曉交換的那個目光意味著什麼她也不知道。她和他們站在一起，卻不屬於那個“一起”的行列。
她將水囊丟在氈毯上，翻身上馬，策馬先行。馬蹄踏起的泥土濺在草地上，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蹄印。
回到王府時已是午後。莊雲曉換了衣裳，洗了臉，坐在窗前整理思緒。
方才回來的路上史覺夏一言不發，獨自策馬走在最前面，到了城門才放緩速度，說自己要再轉轉。杜深堂一路上也是默然不語，只是在進府門時忽然對她說了一句“晚間不必等我用膳”，便去了前院。
她不知道史覺夏接下來會做什麼，但今日草地上那無聲的交鋒，註定會在某個時刻爆發。
只是沒想到爆發得這麼快。
傍晚時分，莊雲曉正在正院核對庫房的盤點單子，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青蘿壓低了卻壓不住焦急的聲音：“史姑娘，世子妃正在——”
話音未落，門便被推開了。
史覺夏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套靛藍騎裝，沒有換，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騎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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