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流水前波讓後波（上）
這話如同一柄利刃，橫空出鞘，寒光畢露。
杜深堂猛地變了臉色，手指微不可見地一顫，彷彿被刺中最不願面對的某一處舊傷。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門縫裡飄進一縷細細的藥油氣味，然後是一個壓低了的、微微發顫的聲音：“世子、史姑娘......奴婢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穗兒先前趕著去角門，扭傷了腳踝。世子妃讓奴婢順路送藥油到書房來給杜侍衛，說他這幾日連日奔波，腿上的舊傷或許會犯，許能用得上......”
青蘿的聲音越說越低，幾乎要哭出來。
杜深堂接過那瓶藥油，擺擺手。青蘿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史覺夏藉此平復氣息。再開口時，聲音裡的鋒芒淡了些，啞得更真切了：“我知道，莊雲曉嫁入王府的時間雖不長，可她為你做了很多事——軍靴的案子，王府的賬目，乃至這次的謠言，也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幫你理順。我知道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覺得我這個外人多餘。”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句話慢慢吐出來：“可是深堂，你不能拿她做的這些事，反過頭來怪我沒用，甚至懷疑我在背後使絆子。我們之間的問題，跟她無關——在我和她之間，你早就做了選擇。你只是從來不肯承認罷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後便陷入了漫長的沉默，風吹過廊下的燈籠，將光影搖成一地碎金。
杜深堂站在那裡，手心裡攥著那個細頸瓷瓶，藥油的辛涼氣味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從掌心蔓延開來，順著血脈一路攀升直抵心房。
史覺夏默默看著他那副模樣，最終還是退後一步，語氣重歸平靜：“你也不必再查那灰斗篷了。我可以告訴你，那其實都不必是個女子——只要讓人遠遠瞧著像個女子便夠了。”她扯了扯嘴角，卻沒有真正笑出來，“一個背影，一件斗篷，幾步路，便能讓你懷疑我。這個局不算高明，卻能正中你這個人的弱點——你多疑。從小便多疑，別不承認。”
杜深堂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低聲喚道：“杜康。”
杜康應聲推門而入，他走到書案前，神色複雜地看了史覺夏一眼——
“秘密控制住的那個南方人漏了一句，說‘上頭是個夫人’。餛飩攤的老漢也交代，給他遞條子的人確實穿著灰斗篷，遠遠看去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僕婦，但一開口才知是個男人。屬下按圖索驥，果然把人堵住了——是個跑街的漢子，人稱急腳子，收了一個不知名中間人的銀子，每日按時辰穿著那件斗篷路過腳行。他不知收買他的人是誰，只知道中間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體態微豐，從衣裳料子看是大戶人家的管事嬤嬤。”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連自己都覺得微妙：“按急腳子的描述——他有日經過王府門前時，正好金嬤嬤在門房清點節禮，隨口說他體態特徵倒有幾分似劉嬤嬤，還與劉嬤嬤說笑她莫不是在外頭認了幹兄弟。劉嬤嬤當時矢口否認。”
一石激起千層浪。
史覺夏臉色驟變。她怎麼也沒想到，繞了這麼大一圈，關鍵證人竟會指向劉嬤嬤——那個她推心置腹、如長輩一般信賴的劉嬤嬤。
她睜大眼睛，目光從杜康臉上轉向杜深堂，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杜康看著她，聲音平穩卻一字一頓：“史姑娘，容屬下問一句——您搬入王府後，世子妃曾讓劉嬤嬤去置辦您的起居用度。之後那些‘分房’的流言，最早的源頭便來自與劉嬤嬤相熟的那幾個僕婦。這些，您知不知情？”
史覺夏向後踉蹌了半步，只餘搖頭。
她知道劉嬤嬤向來喜歡她，不願看她受冷落，自然也不喜歡莊雲曉。但她絕沒有想到，這位老嬤嬤竟然會揹著人做出這些事情來。
莊雲曉不是和劉嬤嬤交鋒後就將她收服了嗎？劉嬤嬤還曾話裡話外讓她們和諧相處......
她感到後背一陣陣發涼，腦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她說不清了。
劉嬤嬤為她所做的那些事，無論她知不知情，在外人看來，都等同於是她做的。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來。
杜深堂看著她的表情，久久沒有言語。
他將藥油瓶遞給杜康，恍如隔世的想起，上一次三人這般聚在一起時還是在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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