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之後，掙了錢，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沈持玉想了想。她想過這個問題。“給墨兒買一隻新的布老虎。她那只是從家裡帶出來的，耳朵縫了好幾回了，快散了。”她頓了頓，“給硯兒買一套新書。他那本《論語》是孃的，翻得頁都掉了。”
“你呢？”
沈持玉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打算盤磨出來的。
“我？”她抬起頭，“我有。”
裴昀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執玉賬房開張了。
沒有鞭炮，沒有舞獅，沒有花籃。沈持玉把招牌掛上去，把門開啟，把桌椅擦乾淨，在桌上擺了一壺茶、兩隻杯子。然後她坐在櫃檯後面，等著。
第一天，沒有人來。
第二天，沒有人來。
第三天，來了一個人——隔壁布莊的老闆娘，姓李，四十多歲，圓臉，嗓門大。她拿著一沓皺巴巴的賬單，往櫃檯上一拍。“小賬房，你幫我看看這些賬。我家那口子說虧了，我算著沒虧，你幫我查查到底虧沒虧。”
沈持玉拿起賬單，一張一張地翻。布莊的賬目不復雜，進貨、出貨、庫存，三樣對得上就行。她用算尺複核了一遍——進貨價比市價高了兩成，但出貨價沒變，利潤被壓了。
“你家的布，是從哪裡進的？”
“湖州。一直從湖州進。”
“湖州到錢塘，運費每匹八文。你賬上記的是十二文。一匹多記四文，一千匹就是四千文——四兩銀子。”沈持玉抬起頭看著李老闆娘，看著她的眼睛，“你的進貨賬被人改過。不是改數字，是改單價。單價漲了，總價就漲了。”
李老闆娘愣住了，然後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我就說沒虧！那個殺千刀的賬房，吃裡扒外！”她罵罵咧咧地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掏出二錢碎銀子，往櫃檯上一放。“謝了。”
這是沈持玉賺到的第一筆錢。
她把那二錢碎銀握在掌心，握了很久。銀子很涼，但從手心滲進來，一直暖到心裡。母親說過，憑本事掙的銀子，花著踏實。
“姐，我要吃糖葫蘆。”沈墨扯著她的衣角，嘴已經饞了。
“明天買。”
沈墨不滿意這個“明天”，但也沒有再鬧。她把布老虎舉過頭頂，追著阿圓滿院子跑。阿圓跑得很快，她追不上，但她跑著跑著就笑了。
鋪子的生意慢慢地好了起來。開始是左鄰右舍拿些小賬來查，後來巷子外的人也來了，再後來城南的商戶也來了。沈持玉來者不拒，不嫌單小，不嫌錢少。她幫人查菜攤的賬、查豆腐坊的賬、查雜貨鋪的賬——查完了，收一點錢，不夠買米的收幾個雞蛋，連雞蛋都拿不出的，收一句“你賬算得真準”。
裴昀每天上午到鋪子裡來。他在櫃檯後面支了一張小桌，坐在那裡。沈持玉查賬，他幫忙接待客人。客人們都很喜歡他，說他長得好，說話好聽，看著就讓人放心。阿圓負責跑腿，送賬冊、取東西、買點心。沈墨負責坐在門口給布老虎講故事，講得聲情並茂，布老虎聽沒聽見只有她自己知道。
日子像算盤珠子，一顆一顆，不緊不慢。
那天傍晚，沈持玉在鋪子裡算賬。油燈的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怕費油。她低著頭，算尺在指間滑動，發出輕微的嗒嗒聲。裴昀在旁邊收拾桌上的茶杯，把客人留下的茶渣倒掉，用抹布擦桌面，每個動作都慢悠悠的。
“裴昀。”
“嗯。”
“你大哥的案子，什麼時候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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