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魏忠賢的本事,他能讓任何人在跟他說話的時候覺得舒服,覺得他跟你是一邊的。
高力士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也開了口。
他的聲音溫和,不急不緩,像泡茶的水:“魏兄說得對,既然都在一條船上,藏著掖著沒意思。
不過話說在前頭,咱們四個前世的路子不一樣,手段不一樣,但這一世的目標是一樣的,主子好,咱們才好,這個道理,我想幾位都明白。”
他說“主子”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這就是高力士和另外三人最大的不同,趙高和魏忠賢把主子當跳板,鄭和把主子當信仰,而高力士把伺候主子這件事本身,當成了一門需要用一生去精研的技藝。
鄭和的聲音隨即響起,沉穩如鐵錨落水:“我贊成高兄弟的話。咱們現在身份低微,修為不入品,什麼都做不了。
首要之事,是在這內務府裡站穩腳跟,各憑本事往上走。
至於彼此之間,我鄭和的為人,幾位想必也知道,我不屑於玩陰的。
咱們可以競爭,但不要互相拆臺。拆臺對誰都沒好處。”
趙高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
鄭和這個人,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光明磊落,心胸開闊,是個能託付後背的人。
但也正因為太光明磊落了,有些陰暗角落裡的事情,他未必做得了,也未必願意做。
“幾位說得都對。”趙高終於開了口,聲音依然冷冷淡淡的,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微妙的東西。
“不過我想補充一點,咱們現在的位置,雜役太監,內務府最底層,確實什麼都做不了。
但也正因為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咱們,這是劣勢,也是優勢。”
他頓了頓,黑暗中那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獵人在估算獵物的距離。
“內務府是大周宮廷的中樞機構,掌管宮廷事務,從膳食採買到庫房管理,從宮人調配到器物修繕,樣樣都經過內務府的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整個皇宮的物資流動。人員調動。訊息往來,內務府都是必經之路。”
趙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一條蛇在草叢中滑行,“咱們現在是最底層的雜役,但雜役有雜役的好處,到處走動,誰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掃地可以掃到御書房窗外,倒夜香可以倒到各宮娘娘的偏殿後頭,劈柴可以聽到廚房裡的閒聊。這些看起來不起眼,都是訊息。”
魏忠賢聽懂了,眼睛一亮,咧嘴笑了:“趙老兄的意思是,先把耳朵豎起來,把眼睛睜大,把這宮裡的水摸清楚?”
“不止。”趙高說,“光聽光看不夠,還得往關鍵位置上挪。”
“雜役也分三六九等,廚房的雜役能接觸到採買的油水,庫房的雜役能經手各宮的器物,伺候主子們跟前伺候的雜役,那就不叫雜役了,那叫近侍。”
“咱們的目標,不是當一輩子雜役,是藉著雜役這個跳板,跳到能接觸到核心的位置上去。”
高力士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趙兄這番話,說到點子上了,不過往上爬這件事,各有各的路數,不能千篇一律。”
“管事的脾氣秉性不同,機會的方向也不同,我瞧著劉管事這個人,喜歡聽好話,但骨子裡是個謹慎的性子,誰要是表現得太聰明太出挑,他反而會提防。”
“所以不能太聰明。”魏忠賢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我今兒那個做派,幾位瞧著是不是太諂媚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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