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磕頭。
老嬤嬤卻不依不饒,指著春蘭的鼻子正要繼續發作,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石徑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九歲左右的小男孩,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便袍,身後跟著一個提著竹籃的小宮女。
老嬤嬤一眼就認出那是九皇子周行,但她嘴角一撇,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把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喲,這不是九殿下嗎?奴婢給殿下請安了。”
她嘴上說著請安,腰都沒彎一下,只是隨意地欠了欠身,臉上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殿下恕罪,不是老奴說話難聽,這丫頭實在太沒規矩。”
“主子賞花的好雅興,讓她這麼一驚一乍的給衝撞了。”
“說到底,這也不能全怪她,沒人養的到底是沒人養的。”
她說到“沒人養”三個字時,目光刻意在周行身上打了個轉,嘴角那抹笑意又尖又酸,“連個正經教規矩的人都沒有,衝撞了貴人,可不就是讓滿宮看笑話嗎?”
周行站在石徑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看那個喋喋不休的老嬤嬤,也沒有看涼亭裡滿臉不屑的黃貴人,而是先看了春蘭一眼。
春蘭正捂著臉跪在地上,拼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半邊臉頰腫得老高,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周行收回目光時,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沒有去扶春蘭,也沒有開口辯解,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麼人。
春蘭雖然只是一個宮女,但她是跟著自己的宮女。
在這深宮裡,他給不了她榮華富貴,給不了她靠山背景,至少不能讓跟了自己的人被打了臉還要跪在地上受辱。
但他不能出頭。
他是“怯弱寡言”的九皇子,他不能在這一刻崩了人設。
所以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一首在身後不聲不響的秋菊忽然轉身,朝來路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甬道拐角,太液池另一頭的柳堤上便轉出了一行人。
為首一人身穿緋色內侍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宮絛,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趙高。
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小太監,排成兩隊,步伐整齊。
趙高原本面無表情地走在隊伍最前面,當他穿過月亮門時。
恰好聽見老嬤嬤那句陰陽怪氣的“沒人養的到底是沒人養的”。
然後他看見亭子中央的周行,以及跪在地上捂著臉的春蘭,腳步戛然而止。
他身後的十來個太監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整齊得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刀鋒截斷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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