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新帝那天夜裡在船艙裡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就傳了話，讓把道臺帶到灘地上去，當著所有流民的面問。
恆昀沒動刑，只問道臺：“三年前淤灘劃給流民的聖旨，你接沒接到？”
道臺跪在泥水裡，頭都不敢抬，說接到了。
恆昀又問：“既然接到了，為什麼陸家改文契你不說，趕流民你也不管？”
道臺磕得滿頭是血，說陸家是江南望族，族裡還有人在京裡當御史，他一個小小道臺得罪不起。
話問到這兒，真相就明明白白擺著了。
恆昀當場就讓人摘了道臺的頂戴，押回京城等候發落，又轉頭對著圍過來的百姓說：“朕既然接了你們的狀子，就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道。這灘地是朝廷給你們的，誰也搶不走。”
說完他就讓隨行的戶曹官當場重新勘定地界，把淤灘重新劃迴流民名下，又下令查陸家這些年偷逃的稅銀，查出來足足有上百萬兩，恆昀半點沒留情，首接下令抄了陸家一半的家產，把抄出來的銀子一半補了國庫的虧空，一半分給了沿岸流民做農耕的本錢。
處置完這件事，江南計程車族都震住了，原來還想著新帝年輕好拿捏，這下才知道這位新君不是隻會坐在宮裡說空話的軟性子。
林齊那時候才發現，恆昀這一路走下來，眼神一天比一天沉，說話做事也越來越有章法，再也不是剛登基那個事事都要問林齊意見的年輕人了。
處置完陸家的事，恆昀帶著人順著運河往南走，一路走一路看，見到了不少在京城根本看不到的景象：地方官為了政績隱瞞災情，把荒年說成豐年；士族佔了上萬畝良田，卻把賦稅都攤到小農身上；漕運的兵丁吃著朝廷的俸祿，卻當著河道的強盜，過往的商船都要抽成……一件件一樁樁，恆昀都默默記在本子上，沒有當場發作，只等離開當地之後，再把證據整理好，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讓留守的內閣大臣按章查處，一路走下來，一連辦了十幾個貪腐的官員，撤了五個敷衍了事的巡撫，江南的吏治一下子就清明瞭不少。
那天夜裡，恆昀和林齊坐在船頭喝酒，恆昀喝了一口酒，對著林齊嘆道：“以前在京裡，看地方官遞上來的奏摺，只覺得天下太平，百姓都安居樂業，原來這紙面上的話，十句裡竟有九句是假的。若不是親自出來走這一趟，朕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裡。”
林齊喝了一口酒，笑道：“陛下現在懂了？以前先帝在的時候，也總說，坐在宮裡聽彙報，哪比得上親自走一步管用。”
恆昀點了點頭，眼神望著漆黑的河面，輕聲道：“以前朕總覺得，治理天下只要照著祖宗的規矩來，選對了臣子放權就好，現在才知道，哪有這麼容易。祖宗的規矩好，可架不住下面的人歪嘴唸經，把好經都念壞了。士族手裡的地太多，百姓就沒地種；官員手裡的權太大，百姓就沒活路，這江山是朕的江山，也是百姓的江山，要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朕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這話一齣，林齊倒是真的愣住了，他還記得剛登基的時候，恆昀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這一路走下來，恆昀是真的長大了。
南巡歸來己是半年之後，恆昀彷彿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
年輕的新帝開始推行新政，頭一件就是清丈土地，不管是士族還是皇族，佔了多少地就得繳多少稅，誰也不能例外。
剛開始的時候，朝野上下反對聲一片，就連宗室都站出來鬧事，說陛下這是要奪自家的飯碗。
恆昀沒有硬來，先拿自己的母族開刀，把賢妃孃家多佔的幾千畝田都清了出來，該繳稅繳稅，該退給百姓退給百姓，又把帶頭鬧事的兩個宗室王爺削了爵位，圈禁在家裡，緊接著又提拔了一批出身寒門的官員，讓他們去地方主持清丈，那些叫囂得最兇計程車族，見新君態度這麼堅決，又有前車之鑑，也只能乖乖把地拿出來清丈。
不過一年多的工夫，清丈就清出了兩百多萬畝隱瞞的土地，多收了幾十萬兩稅銀，恆昀沒有把這些銀子裝進自己的內庫，全都拿出來修了河道，開了義倉，還給邊境計程車兵加了軍餉。
往日里那些說恆昀年輕壓不住朝局的老臣，這下也都閉了嘴，誰都能看出來，這位新帝不僅不糊塗，手段比先帝還要剛硬幾分，又懂的體恤百姓，難怪先帝當年拼著也要把皇位傳給他。
兩年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林齊遞上了辭呈。
恆昀看著辭呈，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林愛卿，真的要走嗎？”
林齊笑道：“陛下如今己是一代明君，朝堂穩固，百姓安樂，我留在這兒也沒什麼用了。還是讓我去過我的逍遙日子吧。”
恆昀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他也知道，林齊的性子本就如此，強留無益。
他嘆了口氣：“好吧。朕準了。但林愛卿，無論何時，只要大康需要你，朕希望你能回來。”
林齊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只要你小子別把這江山玩垮了，我就樂得清閒。”
離開京都的那天，恆昀親自送到城門口，握著他的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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