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貪吃鬼
林奇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蘇婉。她的手邊放著一碟已經空了大半的桂花糕，碟子邊緣還沾著一點細碎的糕屑。午後的光線從窗戶斜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鋪開的那層棉麻桌布上，把杯沿和碟沿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黑色的頭髮紮成利落的單馬尾，髮尾在肩側微微彎曲，一縷碎髮被別在耳後。她的鬢角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鈴，繫著紅繩，隨著她低頭的動作偶爾輕輕晃動，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響。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外套，袖口收得乾淨，沒有多餘的配飾。
她的目光落在手裡的那塊桂花糕上，吃得很安靜，咀嚼的幅度很小，嘴唇微微抿著，腮幫在咀嚼的時候鼓起一點點弧度，然後很快又收回。她的表情很放鬆，像是這一小會兒時間裡不需要在意其他的事，只需要把眼前這碟點心吃完。林奇坐在對面，視線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那種感覺很微妙，他並不覺得冒昧，也沒有在刻意觀察什麼，只是注意到了這些細節，然後它們自己留在了腦子裡，沒有多餘的解釋，也不需要任何意義。他看著蘇婉此刻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很像是那種在安靜的時候尤其顯得小的人，不是外形上的小，而是整個人的狀態好像縮回去了一些。他想起之前在水庫和陰隙裡見到她出手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但又不矛盾，像是同一個人的兩面，都不假。
他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入口鬆軟，桂花的香氣和米麵的清甜在嘴裡鋪開，舌根有一絲微涼的回甘，嚥下去之後整個胃裡浮起一層很淺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食道慢慢沉下去。他又咬了一口。這種好吃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強烈味道，而是一種很安心的口感，在吃了之後會有一種“還想要再來一塊”的念頭，不急迫，但確實存在。他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中間停下來喝了一口茶，然後又拿了一塊。蘇婉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他，她一直在吃自己的那一份。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把各自的點心都吃完了，碟子空了，茶杯也見了底。
“多謝蘇道友的推薦。”林奇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磕響。“真的很美味。”
蘇婉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擦完放下手，嘴角有一個很小幅度的弧度。“你能喜歡就好。”她說，語氣帶著一點很淺的滿足，像是推薦給別人一件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對方也確實認可了，這件事本身就讓她開心。林奇注意到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人明顯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像是那幾塊桂花糕和這片午後的光線一起把她身上的某些東西暫時摘了下來。
“蘇道友，”他開口了，“你不覺得這份工作很累嗎？”他是真心在問，因為他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找一份能躺平的活，安安穩穩地過完剩下的日子。他只是想象對方的工作內容，就知道不會輕鬆。
蘇婉把茶杯放到桌上，沒有立刻回答。她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然後她點了一下頭說：“有時候很累，但已經習慣了。而且師父說過，清微道的修士要降妖除魔，護衛世間平安。我是清微道最後的傳人，不能給師門蒙羞。”她的語氣平穩，沒有任何刻意強調的地方，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實。
林奇聽到“最後的傳人”這幾個字的時候，面色滯了一下，張了張嘴。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問法可能觸及了一些他不該碰的地方，那些話沒有惡意，但確實問得不夠穩妥。他道歉了。蘇婉搖了搖頭：“沒關係。”她說“雖然剛開始我很傷心，但現在已經好了”，說完之後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師父是在山上很安靜地離開的，沒有遭受意外，只是老了。她走的時候說，她沒有什麼遺憾。”
林奇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蘇道友以後一定能振興清微道統。”蘇婉聽了，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嗯，一定會的。謝謝道友祝賀。”她的表情是認真的，不是那種客氣，像是她確實相信這件事會做到。
林奇去了櫃檯結賬，又加了六份外帶。竹編小盒在櫃檯上碼成一排，用油紙裹好，細麻繩紮緊。一份六十八魂晶，六份加起來四百七十六。不算便宜，但他覺得值。他先拿了兩份遞給蘇婉：“這兩份是給你的，今天麻煩你帶路。”蘇婉本想推辭，但油紙縫隙裡滲出來的甜香順著她的方向飄過來。她伸手接過去了，抱在胸前，然後看著林奇說了一句話：“以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找我。”語氣不重，但很認真，像是說完就要記住的那種。林奇點了一下頭：“好。”
兩人在門口分開，蘇婉朝異常管理局內部走，林奇把剩下的幾份點心放進車筐裡，用外套蓋好，騎車回家。路燈亮了一排，他的車速不快，點心在車筐裡隨著路面的起伏輕輕顛動。他回到水庫管理處的時候，父母還在客廳看電視，茶几上擺著半杯茶和按了暫停的遙控器。林奇把食盒放在他們面前，拆開油紙：“鏘鏘，兒子給你們帶好吃的回來了。這是修行者吃的靈膳，對身體好。”
老爸探頭看過來，伸手拿了一塊棗泥酥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有出聲。老媽也拿了一塊嚐了嚐，然後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林奇，開始把油紙重新疊好。“這個肯定很貴吧。我和你爸吃一份就夠了，剩下的留給雲璃。”她的語氣正常，但動作帶著家長特有的那種下意識節省。林奇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旁邊又取出一份放在桌上：“我給自己和雲璃留了。”老媽確認了他確實還有富餘，才坐回去。老爸在旁邊被老媽瞥了一眼，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又伸手拿了一塊點心，動作很輕。
林奇沒有多待，提著剩下的食盒回了房間。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後閉眼沉入靈獸空間。雲璃還躺在靈泉底，側著身體蜷在淺水區，呼吸平穩，尾尖偶爾動一下。他沒有叫醒她，在意識裡留了一句話：“給你帶了點心，明天醒了吃。”然後收回感知，點開了遊戲介面。
魂血熔爐的入口亮著。他選擇進入，白光閃過之後，他再次站在那片灰濛濛的廠區外圍。巡邏的走狗幾乎是在他出現的瞬間就發現了他，犬吠聲從各個方向傳來，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後不斷向外擴散的波紋。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移動，他的法力運轉正常，但能清楚地感覺到靈力的流動速度比在雲湖陰隙時慢了一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拖拽著他的經脈。
他看了一眼興鑫工廠的方向，廠區內燈火通明，沒有看到那道猩紅色的身影。壓制感還在，但來源不在眼前，更像是這片陰隙本身在對他產生排斥。他後退幾步拉開距離，用神行術加速退到一處堆著廢鐵皮卷的角落。他沒有深入探索，只是在確認完壓制感依然存在之後就沿著原路撤出了廠區範圍。白光閃過，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把手機放在桌上。他大概想明白了，工廠主不需要自己動手，只要這片陰隙還在運轉，壓制就不會消失。他翻了一下符囊裡的餘量，還夠一次短程推進，但沒有多消耗的打算，又合上符囊。明天先把庫存補上，再進去往下走。夜風在窗外安靜地吹著，他沒有再開遊戲，隨手拿起手機，在靈途上翻了一下交易區的靈符價格，心裡有了一個大致的餘量。可以畫一批，掛上去賣，然後拿積分換資料和材料，不急，慢慢來。他放下手機，靠在床沿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見窗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輛聲混在一起，像是一層很薄的背景音。雲璃還在睡，點心還在桌上放著。他站起來，把窗簾拉好，然後關燈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