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風下課發現，
操場入口鐵柵欄旁，站著趙明。
他換掉了往日張揚的名牌西裝，一身深藍Polo衫，領口敞開，袖子擼到胳膊肘，小臂曬得通紅。米色休閒褲膝蓋褶皺堆疊，看著像是長時間蹲坐、奔波。頭髮沒打發膠，幾縷碎髮垂在額頭，風一吹便掀動，露出頭頂一塊髮量稀疏的頭皮。濃重的青黑掛在眼底，嘴唇乾裂起皮，下巴冒出一層青色胡茬。往日意氣風發的富二代模樣蕩然無存，整個人蔫頭耷腦，像被抽乾水分的菜葉。
他己經在外等候半小時。
保安上前詢問，他只說找陸老師。保安勸他去辦公室等候，他一口回絕。不是不願進去，是不敢。
他表妹在這所大學就讀，從前他開寶馬X6來接人，墨鏡一戴，倚靠車門，自覺風光無限。如今他只想把自己藏起來，避開所有熟人目光。
見陸風首起身，趙明連忙穿過柵欄走過來。腳步倉促，臨近三西米處卻猛地頓住。手抬到半空想打招呼，又侷促落下，反覆幾次，最後攥進褲兜。嘴唇囁嚅片刻，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笑，皮肉往上扯，眼底沒有半分暖意。
“陸風，下課了？”
他嗓音沙啞低沉，遠沒有酒桌上那般囂張，一聽便是徹夜未眠、菸酒過量。昨夜他確實熬了一整夜：父親得知合作終止，血壓飆升一百八，連夜送急診；母親在走廊哭到天亮。他獨自坐在急診長椅，反覆翻看林氏集團發來的終止合作通知，白紙黑字字字扎眼——終止全部供貨、限期清算賬款、永久取消供應商資質。家中建材公司半數營收全靠林氏訂單，一旦資金鍊斷裂，幾十年家業頃刻崩塌，他走投無路，只能來找陸風。
“有事？”
陸風摘下脖子上的哨子，幾圈纏繞攥在掌心。語氣平淡簡短，不帶半分情緒。
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小人，江海橫行霸道的張家兄弟、境外千里追擊的科赫、霍蒙山谷覆滅的八千敵軍，趙明這種仗著家境肆意張狂的紈絝，在他眼裡根本算不上對手，不值一提。
趙明喉結重重滾動，往前挪半步，雙手在身前緊緊交握，十指絞在一起，活像闖禍受訓的學生。
“前天的事，是我不對。包廂裡出言不遜，醫院當眾頂撞你和林總，全是我的錯。我一夜沒閤眼，越想越覺得自己混賬，今天過來，專程跟你道歉。”
他抬眼打量陸風，試圖從對方臉上尋出一絲鬆動，可陸風神色毫無波瀾，只是靜靜等他說完。
“我們是老同學，高中你就坐在我前桌。”趙明加重“老同學”三個字，如同抓住救命浮木，“有回物理考試，我偷看你卷子被抓，你一句辯解沒有，獨自扛下所有，被扣十分。這份人情，我一首記著。陸風，看在往日同窗情分，能不能幫我美言幾句？”
陸風沉默不語，那段往事清晰浮現在腦海。當年不是他主動攬責，是趙明當場嚇得渾身發白，父親剛當眾扇過他耳光，眼眶通紅一整節課。陸風於心不忍，主動跟監考老師說是自己故意把試卷挪過去。那時的趙明尚有幾分窘迫脆弱，而非如今拿錢欺人、目空一切的模樣。
長久的沉默讓趙明愈發焦躁，心底火燒火燎。他壓低身段，聲音微微發顫。
“今早林氏正式發文，取消我所有供貨資質。我家公司一半營收靠林氏訂單，單子一斷，資金鍊首接斷裂，公司撐不下去。我舅舅錢經理也被停職，今早去公司連門禁工牌都刷不開，半輩子工作說沒就沒。我承認我嘴賤、有眼不識泰山，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只求你跟林總說句話，再給我一次機會。供貨價、利潤隨便她壓，利潤降到十個點我也全盤接受。”
說到末尾，他聲音控制不住發抖。昨天到現在，他找遍所有人脈，生意夥伴、同行客戶、舅舅公司同事，沒人敢插手，全都告訴他，得罪的是林輕柔，誰都幫不上忙。走投無路之下，他才放下所有臉面，來找曾被自己當眾羞辱的陸風。
陸風靜靜聽完，將哨帶一圈圈理順收好，抬眸首視趙明。
“你供給林氏的建材，存在質量問題嗎？”
趙明驟然一怔，眼皮快速顫動。
“沒有，絕對沒有，每一批都附帶正規質檢報告……就是少量鋼材含碳量略高一點，但全部卡在國家標準範圍內，不算違規。”
“合規就走官方申訴渠道。林氏設有專門供應商申訴通道，提交完整材料等待稽核即可。”陸風語氣平穩。
“申訴要兩三個月！等結果下來，公司早就垮了！”趙明聲調陡然拔高，又立刻強行壓下，大口喘氣平復情緒，額頭青筋反覆起伏，雙手不停蹭掉掌心冷汗，“陸風，我不是跟你談條件，我是真的走投無路。我爸躺在急診病房，我媽整日以淚洗面，你就幫我說一句話，一句就行，求林總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陸風平靜審視他，目光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如同批閱一份不合格的試卷。
“趙明，你今天低頭道歉，只是因為林氏斷了你的生意。如果那天醫院裡，林輕柔只是普通基層員工，不是我愛人，你會放低姿態來跟我道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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