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常委會散會後,其餘人尚未起身離場。
阮永軍便面色鐵青,起身轉身拂袖便走,步履急促,全然不加掩飾心底翻湧的怒意。
身後,他專職行政秘書戈玉平連忙起身,低眉順眼留下來,收拾桌面散落的會議記錄本、茶杯與會務檔案,動作急促,生怕觸怒正在氣頭上的一把手。
眼見阮永軍帶著一身戾氣離場,本就心緒頹喪的範國海,立刻垂頭耷腦起身,快步緊隨其後,姿態卑微;沈浩東小跑跟上兩人腳步,一路壓低音量咕咕叨叨,嘴裡不停唸叨表決不公、情理不通,刻意拔高音量,想替阮永軍、範國海挽回會場顏面,試圖消解方才投票落敗的難堪。
可阮永軍自始至終腳步未停,半點沒有接話附和的意思。
他心裡清楚得很,今日表決,不管怎麼樣,走的是民主集中制流程,是票數擺在檯面,是班子集體決議。身為河陽省省委書記,若是此刻跟著沈浩東一同抱怨不公、詆譭同僚,格局盡失,既丟一把手氣度,反倒顯得自己輸不起,淪為常委班子的笑柄。
不過,行至步梯轉角處,阮永軍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與下屬說幾句話,也不曾邀約範國海、沈浩東前往辦公室喝茶小坐,更沒有半句安撫寬慰之話,而是一頭就鑽進辦公室。
厚重實木辦公室大門,合上的一瞬,隔絕外界所有聲響。
阮永軍卸下所有偽裝,鼻腔溢位一聲壓抑至極的冷哼,沉身落座真皮辦公椅的剎那,右手重重拍在深色實木桌面。
“啪!”
脆響突然炸裂辦公室,桌上筆筒輕輕震顫,鋼筆順勢滾落桌面。
阮永軍下頜緊繃,喉間悶哼一聲,滿心憤懣無處宣洩。
在阮永軍的職業生涯裡,像今天這樣難堪的場景,還真是出現得很少。
在上面部委,那就不用說了。來到河陽省,深耕河陽省八年,擔任省長五年,執掌省委書記大權三年,這樣的事,可謂從來沒出現過。
此前他任職省長之時,時任省委書記的烏爾青雲,遇事尚且顧及他的想法,對每件事都有三分退讓、給他留有餘地;其餘常委,也都會看在他省長的份上,順勢附和,至少不會公然忤逆作對。
可今日十三名常委全員表決,算上自己,僅僅只有範國海、沈浩東兩人站隊支援,票數寥寥。更扎心的是,自己耗費數年心血培養、一手提拔上位的嫡系心腹季豐年、古樓春,外加老成持重的紀金敏,三人全部冷眼棄權,置身事外。
混跡官場多年,阮永軍深諳圈內規則:常委會棄權,從來不是中立,是變相避險,變相站隊路北方,只是不想得罪他而己。
想起前任省長張志鵬時,自己的囂張,阮永軍心底,更是平添怒意。張志鵬生性怯懦,凡事退讓避事,妥妥的窩囊廢,他任職期間,從不敢公然反駁自己的決策,全省班子風向,永遠跟著他這一號走,自己定調,全員附和,從無變數。
但到了路北方,全然不一樣了。
路北方重回河陽任職省長,滿打滿算不過一年,他甚至與範國海、古樓春一眾常委,都是初次共事。但是,這短短時間,他己悄無聲息,收攏全省大半常委人心!明玉輝、驛丹雲一眾舊部,死心追隨;宣傳部長杜雪琳堅定站隊,就連省軍區司令員劉南凱也是無條件擁護……
這一刻,阮永軍不得不承認,當下河陽省官場勢力格局,早己徹底改寫。路北方手握軍政、輿論、人事定奪等多重籌碼,不止擁有和他這個省委一號分庭抗禮、正面博弈的實力,而且他的綜合勢力,己然穩壓自己一頭。
習慣眾人俯首、一呼百應,如今被副職壓過勢頭、當眾落敗,顏面盡失、大權旁落,這種落差蝕骨難受,足以碾碎他所有底氣。
……
阮永軍頹然獨坐辦公室良久,窗外樓風掠過落地窗,吹散幾分燥熱,卻吹不散心頭鬱結戾氣。他閉眼調息數次,才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陰鷙怒火。
在此時,阮永軍心裡也清楚,投票結果,己成定局,合規議事流程之下,他無力翻盤更改,哪怕自己再憤怒、再憋屈,也都無濟於事。而朱世祥託付斡旋付款的人情,終究落空,不管緣由如何,必須給對方一個交代。
想了想,阮永軍還是抬手拿起私人加密座機,撥通朱世祥的電話。
電話接著,朱世祥語氣裹挾著篤定期待道:“永軍,你們常委會結束了?事情辦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