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白澤的生活變得規律得不像是在末日求生。
早上被桶桶的觸手拍臉拍醒,洗漱,喂桶桶幾條生魚墊肚子,然後拿起海王釣竿走到石頭平臺上,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烤魚,桶桶蹲在肩膀上用那雙布靈布靈的大眼睛盯著烤架上的魚,眼神熾熱得能直接把魚烤熟。下午繼續釣魚,傍晚整理物資,晚上擼擼羊和牛,關上門,在三月的光輝中躺下,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桶桶的飯量是個無底洞。
白澤一開始以為它只是剛到新環境需要補充能量,過兩天就會恢復正常食量。事實證明他錯得離譜。桶桶的食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隨著身體的好轉一天比一天大。第一天吃了二十條烤魚,第二天二十五條,第三天二十八條。白澤的木桶裡存了好幾天的那點魚,在桶桶到來後的第三天就被吃得見了底。
他只好增加釣魚的時間。原本每天釣到傍晚就收竿,現在一直釣到三月升到天頂,直到手環上的時針劃過晚上九點,他才肯把釣竿放下。
桶桶不知道白澤是在為它加班,它只知道這個人每天都會給它吃很多很多烤魚,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就像潮水會漲落。三月會發光一樣理所當然,當然理所當然之外,桶桶和白澤越來越親近。
這天中午,白澤在篝火旁邊烤魚。
桶桶蹲在他的肩膀上,八條觸手整整齊齊地搭在衣領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架在火焰上的那條鮭魚。魚皮正在從銀色變成金黃色,油脂從魚肉的紋理中滲出來,滴在木炭上,激起一小簇火苗。每滴一次油,桶桶的眼睛就亮一分,觸手就會不自覺地收緊一點,勒得白澤的衣領皺巴巴的。
“馬上就好了。”白澤說。
桶桶“啾”了一聲。
就在白澤把烤魚從火上取下來。桶桶的觸手已經伸出去準備接的時候,石頭平臺外面的海面上響起了水聲。
不是魚躍出水面的水聲,而是一種更沉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移動的聲音。水聲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能在海浪和白噪音的背景下被白澤的耳朵精準地捕捉到。
白澤扭頭看向海面。
三月的光輝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從海面下緩緩升起。黑色的長袍,寬大的兜帽,袍子的下襬在水面上展開,像一個倒扣的黑色花朵。兜帽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深藍色的。像是深海一樣看不到底的眼睛。袍子下面的東西先於臉暴露了出來,是觸手。深藍色的。帶有吸盤的觸手,那幾只觸手十分粗壯有力,從黑袍的下襬伸出來,輕輕拍打著水面,支撐著整個身體在水面上保持平衡。
是章魚商人。
白澤的右手不自覺地背後,在身後握住了瞬間切出的格洛克。
然後他看到了章魚商人的目光。那雙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直直地一動不動地鎖定在他的肩膀上——桶桶。
章魚商人抬起了一隻從黑袍中伸出的手。那隻手不是觸手,而是一隻正常的。五指的。皮膚蒼白的人類手型,指尖有薄薄的蹼。他用那隻手指了指白澤肩上的桶桶,然後開口說話了。
聲音從黑色的兜帽下發出來,不是白澤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音節之間沒有明顯的停頓,語調是平的,像是一條沒有起伏的線。但奇怪的是,白澤聽懂了。不是翻譯,不是理解,而是那些音節進入他耳朵的時候,意思就直接在他的大腦裡浮現出來了。
“這是我們的幼崽。請還給我們。”
白澤拿著烤魚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烤魚,又看了看肩膀上的桶桶。桶桶的觸手還在伸向烤魚,琥珀色的大眼睛盯著那一條冒著熱氣的鮭魚,完全沒有注意到海面上那個黑袍的。和它同族的存在。
白澤把烤魚放在旁邊的盤子裡,站起身來。桶桶從他的肩膀上跳下來,蹲在盤子旁邊,用觸手撕了一小塊魚肉塞進嘴裡,吃得頭都不抬。
白澤走到了石頭平臺的邊緣。圓石牆半人高,他雙手撐在牆頭上,身體略微前傾。章魚商人在海面上浮著,觸手在水下緩慢地擺動,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座黑色的浮標。
“你好。”白澤說。
章魚商人微微偏了一下頭。兜帽的陰影下,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從桶桶身上移到了白澤臉上。
白澤指了指平臺上正在埋頭吃魚的桶桶:“這是我前幾天釣上來的崽崽。它當時受傷了,觸鬚斷了一半,昏迷在石頭平臺上。”
章魚商人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白澤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了桶桶身上。這次不是匆匆一瞥,而是仔細地。緩慢地從桶桶的頭頂一直看到觸手的末端。他看到了斷掉的觸鬚重新長出來的痕跡,那些和新長出的觸鬚之間的色差,從深粉橙到淺粉橙的漸變,癒合得很好,沒有疤痕,沒有畸形,比族群裡受過同樣傷的幼崽恢復得還要好。
章魚商人的表情變了。他的下巴線條不再那麼緊繃,嘴角的弧度從平直變成了一點點向上的彎。周身的氣勢也柔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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