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克里沙克（微修）白澤放下檸檬水，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羊被他的動作驚醒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牛繼續打盹。白澤把牛羊趕回了集裝箱，羊不太情願，用頭拱了拱他的腿，被他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小跑著進了集裝箱。牛倒是很配合，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慢悠悠地走了進去。白澤把軟沙發也收進了物品欄，只剩下那半杯檸檬水還放在石頭平臺上。
集裝箱越來越近了。像是有人在駕駛一樣，瞄準著白色的集裝箱，慢慢的靠近。
那個集裝箱很狼藉，集裝箱的表面鏽跡斑斑，鐵皮上有大片的橙色鏽斑和灰白色的鹽漬，集裝箱的邊角有磕碰的痕跡，有幾處鐵皮已經翹了起來，露出裡面發黑的保溫層。集裝箱沒有門——或者說，門已經不存在了。門框的位置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的下沿有半截斷裂的門板還掛在鉸鏈上，在海風中微微搖晃。
透過那個黑洞洞的門口，良好的視力讓白澤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垃圾。一堆一堆的垃圾。腐爛的魚皮。發黑的魚骨。吃了一半的魚頭。乾涸的血跡。破碎的木板。擰成團的破布。看不出顏色的破衣服。碎裂的塑膠桶。發黴的麵包皮。還有一堆他不願意去辨認的。黑乎乎的。黏糊糊的東西。那些垃圾堆在集裝箱的每一個角落，有的堆到了半人高，有的沿著牆壁漫延開來，像是什麼東西在集裝箱的內壁上生長。
垃圾堆的中央，坐著一個乾瘦的。皮膚黝黑的男人。他的皮膚是深黑色的，頭髮是短而捲曲的，亂糟糟地頂在頭上，像一團被燒焦的羊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上有密佈的血絲，眼眶深陷，顴骨高聳，臉頰的肉已經完全凹了下去，整張臉像是一個被削過的。只剩下皮和骨頭的骷髏。他的身體被一件破舊的。看不出顏色的T恤裹著，T恤的領口已經爛成了碎布條，露出了鎖骨的輪廓和肋骨的形狀。他穿著一條卡其色的短褲，短褲上全是洞，洞的邊緣有乾涸的。深色的汙漬。
那個男人看到了白澤。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這不是比喻，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眼白上的血絲因為眼球的突然充血而變得更加明顯。他扶著集裝箱的內壁站了起來，身體搖晃了兩下，像是腿部的肌肉已經不太適應站立這個動作了。他走到集裝箱門口，雙手扒住門框的邊緣，身體探出集裝箱，朝白澤用力地揮手。手臂很細，細到了皮下的肌肉纖維和血管都能被看清楚的程度。
集裝箱在距離石頭平臺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白澤注意到，這個集裝箱沒有任何推進裝置——沒有螺旋槳，沒有噴口，沒有帆，沒有任何他認知中的能夠移動的東西。但它在移動，而且最後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白澤猜測是集裝箱的機制。藍星意志在設計這些集裝箱的時候，可能考慮到了倖存者之間需要接觸和融合，所以在一定距離內，集裝箱會互相吸引，或者至少會讓彼此靠近的速度減緩到安全的範圍。
白澤站在石頭平臺的邊緣，他的雙手撐在牆頭上，身體略微前傾。格洛克17已經從他的物品欄中切了出來，別在腰後，被T恤的下襬遮住了。
“你好，朋友。”
那個男人的聲音從五米外的海面上傳過來。他的聲音比他的人看起來要正常一些，略帶沙啞，語速不快，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很清晰。他的口音不是白澤聽過的任何一種英語變體，音節的重音位置很奇怪，像是印地語和英語的某種混合。
“我叫克里沙克。”
白澤看著那個男人，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一個普通的路人。但他的眼睛沒有笑，瞳孔在陽光下微微收縮。
“你好。”白澤說，“我叫張偉。”
克里沙克沒有對“張偉”這個名字產生任何疑問。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白澤願意和他說話。他的身體從門框上鬆了下來，蹲在了集裝箱的門口，雙臂搭在膝蓋上，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但白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像在數什麼。
“我是印豆人。”克里沙克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說，“以前是個運動員。跑八百米的。”
白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克里沙克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抓緊時間把想說的話說完。他說他在集裝箱裡待了十幾天，沒有足夠的食物，沒有乾淨的水，下雨的時候他會用嘴接雨水喝，天氣好的時候他會用破布過濾海水，但過濾後的海水還是鹹的，喝完更渴。
他說他的集裝箱門被風颳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會有怪物爬進來，他只能用木板把門口堵住，但怪物會把木板推開。他說他很餓，很渴，很累，很怕。
白澤聽著，面色沒有變化。克里沙克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不是那種編出來的。經過美化的。用來博取同情的假話。他的身體狀態是真實的，他集裝箱的衛生狀況是真實的，但白澤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小心。
克里沙克的一切都合理，但就是不對勁。他的眼神不對。一個在垃圾堆裡活了十幾天。餓到皮包骨。渴到眼窩深陷的人，看到另一個擁有乾淨水源。充足食物。豪華裝備的倖存者，他的眼神里應該有更多的東西。應該有渴望，應該有羨慕，應該有嫉妒，克里沙克的眼神里有這些東西，但它們出現的時間太短了，像是被人為地壓了下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表面化的“友善”，人總是具有兩面性，可是如果克里沙克真的到了那種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的善面和剋制欲不可能這麼強烈。
克里沙克的手從膝蓋上抬了起來，伸進了短褲的口袋裡。
白澤的手指摸到了格洛克的握把。克里沙克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東西。短管的，黑灰色的，木質握柄，金屬槍身，槍管很短，不到二十釐米，槍口不是圓形的，而是一個扁平的。帶有兩道橫槽的開口。克里沙克快速舉起那東西，對準了白澤。
藍白色的光從槍口射了出來。光的射速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快到他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光已經到了面前。但還是沒有白澤的本能快一些。
白澤的身體動了。他腳上的靴子在0.2秒內完成了從靜止到加速的轉變，25%的移動速度加成讓他的身體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向右平移了兩個身位。藍白色的光擦著他的左臂飛了過去，擊中了圓石牆，圓石牆的垛口上炸開了一個拳頭大的缺口，碎石飛濺。
白澤的心念一動，格洛克17從腰後切到了手中。槍口抬起，準星鎖定，扣扳機。砰。第一槍打在了克里沙克的右肩上，他的身體向後仰去，手中的短管槍脫手，在空中轉了兩圈，掉進了後面的垃圾堆裡。
砰。第二槍打在了他的胸口，他的身體在彈頭的衝擊下向後倒去，後背撞在了集裝箱的門框上，然後整個人從門口滑了下去，摔在了集裝箱的鐵皮地板上。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瞳孔擴散到了整個虹膜，臉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錯愕。他可能到死都沒有理解，為什麼白澤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躲開他的攻擊，為什麼白澤的槍比他的槍快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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