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這單,必須做好。”陸振國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不止是為了錢。”
溫婉點頭:“這是敲門磚,也是護身符。做好了,我們在鎮上,甚至......在趙鎮長那裡,就算掛了號。以後再有類似的好東西,或者有人想動我們,都得掂量掂量。”
“嗯。”陸振國贊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筆記本,“但做完這單呢?繼續等?等下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哪裡來的‘鎮長’?”
溫婉明白他的焦慮。機會來了,抓住了,但然後呢?靠天吃飯,永遠被動。
“我的想法是,”溫婉吸了口氣,將這幾天盤旋在心裡的念頭說了出來,“我們得有自己的‘招牌’,和穩定的‘路子’。”
陸振國看向她,眼神專注。
“招牌,就是我們做的東西。不能什麼都做,要精,要有我們自己的特色。就像這把椅子,這個小車,別人模仿不來,或者仿了也沒那個味道。”溫婉指著牆角那輛小卡車和圈椅,“我看了地窖那些圖紙,裡面很多精巧的構思,不只是傢俱,還有小機巧、小擺設。我們可以專門做‘精巧的木製玩意兒’——高階玩具,實用小傢俱,雅緻擺件。目標不是村裡換雞蛋,而是鎮上、甚至縣裡那些捨得花錢、又講究品味的人家。”
“路子呢?”陸振國問到了關鍵。東西再好,賣不出去也是白搭。
“路子......”溫婉沉吟,“目前看,有幾條。一是靠趙鎮長這樣的‘貴人’引薦,口口相傳。二是,我們能不能......和‘紅星日雜商店’那樣的地方,建立長期合作?我們供貨,他們代賣,或者直接收購。三是......”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我們能不能自己找銷路?比如,下次去交鎮長定的貨時,順便在鎮上的學校、機關家屬院附近轉轉,或者......能不能想辦法,讓我們的東西,出現在縣裡的百貨大樓,甚至更遠的地方?”
她說得有些激動,臉頰微紅。這些想法在她心裡醞釀了很久,前世的一些模糊記憶和今生的見識混雜在一起,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充滿誘惑的藍圖。
陸振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那,忙得過來嗎?就我們倆。”
溫婉笑了,眼睛在燈下閃著光:“所以,我們要不要‘接’?”
“接什麼?”
“接更多的話,走更遠的路。”溫婉語氣堅定,“不是像大哥說的那樣隨便收學徒,而是......如果我們真的做大了,光靠我們兩個肯定不行。得找可靠的人幫忙,幹些基礎的、不需要太多技巧的活。比如處理木料,打磨,上油。核心的設計和關鍵的組裝,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她看著陸振國,一字一句道:“振國,我知道這很難,前路未知,還會有很多像大哥今天這樣的人,很多麻煩。但我覺得,這是個機會,一個可能改變我們一輩子,甚至......下一代命運的機會。鎮長這單,是風向變了。我們如果還守著這小院,只求溫飽,等這陣風過去,我們可能還是村裡那個‘有點手藝的陸老三’和‘他媳婦’。”
“但如果我們順著這股風,把帆揚起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也許,我們真的能到更遠的地方,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陸振國久久地凝視著她。燈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躍,那裡面沒有少女的天真幻想,只有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清醒、果敢,和對未來的熾熱渴望。這樣的她,讓他心頭滾燙,也讓他肩頭沉重。
他想起雨夜她說的“不委屈”,想起她接過家當時說的“我會當好這個家”,想起她一筆一畫修改圖紙時的專注,想起她面對流言和大哥時的從容不迫......
這個家,早就不只是他一個人在撐了。是他們在並肩前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佈滿新舊傷痕和老繭的手。這雙手,能掄得動最重的斧頭,能劈開最硬的木頭,也能......拿起最精細的刻刀,做出讓鎮長都驚歎的東西。
憑什麼,他陸振國,就只能一輩子在土裡刨食,或者靠著零散手藝,看人臉色,仰人鼻息?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再抬起頭時,他眼中的凝重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後的沉靜與決心。
“接。”
他只說了一個字。
卻重逾千鈞。
溫婉看著他,笑了,眼圈卻有些發紅。她知道,這個字背後,是他將她所有的“野心”和“夢想”,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好。”她重重地點頭,將手輕輕覆在他緊握的拳頭上,“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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