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平靜:“振國,我十歲那年,我親媽就沒了。第二年,她就帶著溫寶來進了門。我爸前年也沒了。從她進門到我嫁過來,我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自己洗衣、做飯、餵豬、下地幹活換來的。我嫁給你時,他們家要了五十斤糧食的彩禮,一床被子都沒給我陪嫁。我嫁過來後,這是他們第一次上門。”
她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在劉金鳳和溫寶來臉上。
劉金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尖聲道:“你胡說什麼!我雖然不是親媽,可也沒餓著你凍著你!你爸沒了,還不是我打理這個家?你現在攀上高枝了,就想不認賬?”
“高枝?”溫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指了指這漏雨的破屋、簡陋的院子,“這就是你眼裡的高枝?那你們家門檻是有多低?”
“你!”劉金鳳被懟得說不出話。
溫寶來惱羞成怒,指著溫婉罵道:“溫婉!你別給臉不要臉!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五十塊錢,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我天天來鬧!我看你這破作坊還開不開得下去!”
“你試試看。”陸振國往前踏了一步,擋在溫婉身前。他比溫寶來高出一個頭還多,常年勞作的身板精壯結實,此刻沉下臉,眼神銳利如刀,渾身散發著一種不好惹的悍氣。“這是我的家,我的作坊。誰敢來鬧事,別怪我不客氣。”
溫寶來被他的氣勢所懾,又退了一步,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想幹什麼?你還敢打人不成?我告訴你,打人犯法!”
“打你?”陸振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髒手。”
他不再看溫寶來,目光轉向劉金鳳,語氣冰冷:“你們聽好了。溫婉現在是我陸振國的媳婦,是這個家的人。她的過去,我不追究。但從今往後,她和你們家,再無瓜葛。要錢,一分沒有。要鬧,儘管來。看看是你們的嘴皮子利索,還是我的拳頭硬,或者......是鎮上的公安同志講道理。”
“公安”兩個字,讓劉金鳳三人臉色都是一變。他們也就是欺軟怕硬,在村裡撒潑打滾行,真對上公家的人,心裡就發虛。
胡翠翠最先慫了,扯了扯溫寶來的袖子,小聲道:“寶來,要不......算了吧?你看他那樣......”
劉金鳳也知道今天討不到好了,但又不甘心,瞪著溫婉,咬牙切齒道:“好!好你個溫婉!算你狠!找了個野男人撐腰,就不認孃家人了!你給我等著!這事兒沒完!”
放完狠話,她也不敢再多留,拉著滿臉不甘的溫寶來和嘀嘀咕咕的胡翠翠,灰頭土臉地走了,臨走還把籬笆門摔得哐當響。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木屑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打著旋。
陸振國轉身,低頭看著溫婉。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發白,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輕輕顫抖著。
“沒事了。”他伸出手,很輕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一觸即分,掌心滾燙的溫度卻瞬間傳遞過去。
溫婉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維護和關切,心裡那點因為原生家庭帶來的冰冷和戾氣,慢慢消散了。她搖了搖頭,嘴角努力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我沒事。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他們訊息這麼靈通,來得這麼快。”
陸振國眉頭緊鎖:“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溫婉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冷靜銳利,“但今天我們把態度擺明了,他們再來,就是無理取鬧。村裡人眼睛是亮的,他們那套撒潑打滾,在這裡未必好使。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陸振國:“我們得快點。作坊要儘快走上正軌,東西要儘快賣出去,錢要儘快賺到手。只有我們自己足夠強,站得足夠穩,這些蒼蠅才不敢再來叮。”
陸振國明白她的意思。打鐵還需自身硬。只有“木婉”真的做起來了,做出名堂了,這些魑魅魍魎,才不敢輕易招惹。
“嗯。”他重重點頭,轉身走回工作臺,“幹活。”
溫婉也深吸一口氣,拿起刻刀,重新坐下。陽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將那份剛剛經歷風雨的脆弱徹底蒸發,只留下更加堅硬的決心。
孃家人上門打秋風,不過是創業路上一個小小的、令人不快的插曲。
他們的路還長,目標還很遠。沒時間,也沒必要,為這些不值得的人,浪費一絲一毫的心力。
只是,經過這一遭,溫婉心裡對“強大”的渴望,對“獨立”的堅持,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切。
她要和陸振國一起,親手打造的,不僅僅是一個能賺錢的作坊,更是一個風雨不侵、足以讓他們昂首挺胸面對所有不堪的、真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