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麻子握著那個信封，手指微微發抖。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封，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朝溫婉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陸振國站在門口，看著孫麻子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轉頭看向溫婉：“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溫婉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和印章，動作利落而從容，“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絕。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雖然對不起我，但我沒必要跟他一樣。”
陸振國沒有再說什麼。他走過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寬厚而溫熱，貼著她的後背，像是為她築起了一道屏障。
盤下孫麻子的鋪子後，“木婉”的搬遷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新店面比原來大了將近三倍。前面是鋪面，臨街的一面裝了新做的玻璃窗，採光極好；後面是作坊，比原來的車間寬敞得多，機器可以擺得更開；還有一個獨立的院子，可以用來堆放木料和晾曬半成品。
溫婉花了三天時間重新規劃佈局。她拿著一張草稿紙，在空蕩蕩的店面裡走來走去，用腳步丈量尺寸，用粉筆在地上畫出每個區域的位置。前面做展廳，陳列成品傢俱和小件工藝品，要讓顧客一進門就能看到最好的東西；後面做生產區，把原來的機器裝置全部搬過來重新安裝，動線要合理，不能讓人在機器之間繞來繞去；院子搭一個涼棚，用來晾曬和處理木料，下雨天也不耽誤幹活。
搬遷那天，全廠的人都出動了。
趙大柱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搬運機器，喊著號子，一步一挪地把沉重的裝置從卡車上卸下來。王德厚負責拆卸和重新安裝，他拿著扳手蹲在機器旁邊，一絲不苟地擰緊每一顆螺絲。陳寡婦帶著桂花和幾個婦女打掃新店面的衛生，擦窗戶、拖地、抹貨架，幹得熱火朝天。
溫婉站在店門口指揮排程，忙得腳不沾地。她的聲音在店裡店外此起彼伏，一會兒指導工人把帶鋸放在哪個位置，一會兒跑去幫陳寡婦抬水桶，一會兒又蹲下來幫桂花擰抹布。
陸振國一個人扛起了一臺帶鋸的底座。兩百多斤的鐵疙瘩，他愣是沒讓別人搭手，一個人從卡車上卸下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進了後院。他走過溫婉身邊的時候，溫婉看到他後背的汗衫被鐵鏽和汗水糊得一塌糊塗，肌肉在重壓下繃得像石頭一樣硬。她想過去幫忙，被他一個眼神瞪了回去：“看好你的店，別管我。”
溫婉只好退回去，但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飄向他。看著他扛著沉重的裝置一趟一趟地往返，看著他汗如雨下卻一聲不吭，看著他偶爾停下來，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一把臉，然後繼續幹活。她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種深深的依賴。
傍晚時分，所有裝置都安裝到位了。
溫婉站在新店面的中央，環顧四周。嶄新的貨架上擺著她親手做的木器，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和油漆的味道，混合著院子裡飄來的晚飯香氣。玻璃窗外，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毯。
趙大柱癱在門檻上，大口喝著水，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老闆娘，這下咱們‘木婉’可算是有排面了！你看看這店面，你看看這玻璃窗，嘖嘖，鎮上哪家鋪子比得上？”
王德厚站在一臺新安裝的壓刨旁邊，摸著光滑的金屬表面，感慨地說：“我在木匠行裡幹了三十年，還是頭一回在這麼好的作坊裡幹活。溫老闆，你是有本事的人。”
溫婉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欣慰，有自豪，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她知道，步子邁得越大，盯著她的眼睛就越多。
那天晚上，溫婉和陸振國是最後離開的。
鎖好店門後，溫婉沒有立刻走。她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招牌——“木婉木器”。招牌是用一整塊榆木板做的，陸振國親手刻的字，塗了深棕色的漆，在路燈下泛著沉靜的光。四個大字筆畫遒勁，一筆一劃都帶著木頭的溫度。
“看什麼呢？”陸振國走到她身邊。
“看我們的店。”溫婉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塊招牌，“振國，你說我們能走多遠？”
陸振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裝了一盞燈：“你想走多遠，我陪你走多遠。”
溫婉轉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從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樑，從他的鼻樑看到他的嘴唇，然後又回到他的眼睛。她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在這一刻都值了。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像年輕時那樣輕輕搖了搖：“走吧，回家。桂花該等著急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月色下。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在身後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是她的。
回到家的時候，桂花已經睡著了。陳寡婦坐在床邊打著盹，聽到動靜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回來了？鍋裡給你們留著飯，我去熱熱。”
“陳嬸，你歇著吧，我自己來。”溫婉攔住她，自己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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