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四顆珠子
七月初的一個上午，站前商業綜合體主體結構施工到了地上三層。
趙鐵柱站在剛拆完模板的混凝土樓板上，頭頂是七月乾淨的天，腳底下是三層樓的高度。
從這個位置往四周看，整個東河鎮的核心區像一張攤開的施工圖紙，每一個節點都在他一鍬一鏟拉過的線裡。
他先往東看。高鐵站站房的鋼結構骨架已經封頂了三分之二，屋面檁條正在吊裝。
站臺雨棚的立柱從基坑裡長出來，排成規整的兩列，像泡池區剛種下去那排泡桐樹苗的放大版。
塔吊的鋼絲繩吊著一捆彩色壓型鋼板從半空中慢慢滑過去，滑到站房頂部時懸停了將近十秒，然後落下去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往西看。展示中心二樓的玻璃幕牆在上午的陽光裡反著白光。那片幕牆是他去年裝的，材料是加工車間剩下的鋁合金邊框。
玻璃是從省城一家清庫存的門窗廠訂回來的尾貨。尾貨不代表次品，只是上一個工程做完了多出來的。他跟那個門窗廠的老闆通了三次電話，最後把價格壓到了正常報價的六成。
他往南看。站前連線路從頭到尾筆直地鋪開，瀝青路面被正午的太陽曬出微微變形的空氣波紋。
連線路那頭是加工車間的藍色鋼結構屋頂，車間再過去是泡池區玻璃頂棚的水汽反光。
四個節點，高鐵站、展示中心、加工車間、泡池區，被這條路串成了筆直的一行。
三年前這條路還是土路，兩邊長著歪脖子構樹和沒人收的野艾蒿。今天路兩邊依次是站前商業街的圍擋、花店的遮陽棚和一排新栽的泡桐樹苗。
趙鐵柱盯著這條路看了很久，然後在工程日誌上寫了一段話。
“站前商業體三層樓頂。東望高鐵站，西見展示中心，南眺連線路。四個節點串成一線，像四顆珠子穿了同一根繩。”
“第一顆珠子是四年前在荒草坡上打的第一個定位樁，第二顆是砂石路上鋪的第一車碎石，第三顆是溫泉度假區封頂那天下在玻璃頂棚上的雨，第四顆是今天站在這棟樓頂層看到的全部景象。繩沒斷過，一直是同一根。”
他把日誌合上，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全景照發到了工程群。
工程群裡三十多人，有跟著他從第一條村道幹起來的老工人，有高鐵站專案才加入的新面孔，還有三個他自己帶出來的徒弟。
三個徒弟現在各自領著一支施工隊。
大徒弟帶著高鐵站站房的主體結構班組，正在吊裝屋面檁條。二徒弟領著加工園區第四期擴建的廠房基礎隊，前天剛澆完最後一條條形基礎的混凝土。
三徒弟是去年才出的師，這會兒正帶著一個人數最少的小隊鋪站前廣場的透水磚。三個人每天開工前都會在工程群裡發一張當日的施工日誌照片。日誌格式跟趙鐵柱用的一模一樣，連右下角籤日期的位置都一樣。
趙鐵柱把照片發到群裡以後，大徒弟先回了一句：“三樓視野能看那麼遠？我這邊吊檁條只能看到下一根檁條。”
二徒弟回了一句：“師承同一根鋼管。”
三徒弟回了三個字加一個句號：“加一。”
幾秒後大徒弟把這三個字複製了一遍。二徒弟又複製了一遍。群裡連著彈出五條“加一”，然後是陳石安的一條訊息：“加一不加薪。”
趙鐵柱笑了。他在工程日誌的最下面加了一條備註。
徒弟回的“加一”不是灌水，是他們三個在不同工地上同時認了同一件事。
那根鋼管是三年前修村道時多出來的，一直堆在材料庫角落，誰都沒扔。上個月他把那根鋼管翻出來用乙炔焰重新校直了。外表鏽跡斑斑，芯子還是原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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