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樁基的刻度
七月第三週,張德厚在檔案室裡歸檔高鐵站施工圖紙時發現了一個數字。
圖紙是省鐵路設計院發來的樁基施工圖。他翻到樁位平面佈置圖那一頁,手指沿著樁基深度標註欄從左往右划過去。
每一根樁的深度都標得很清楚,最深的四十二米,最淺的三十一米,平均深度約三十七米。他把這個平均值寫在工作便條上,準備歸檔。
便條寫好以後他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三十七米。他盯著看了將近十秒,然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站了起來。
快遞櫃六十格的總高度他量過不止一次。
去年他把檔案室從快遞站隔壁那間鐵皮屋搬到現在這棟鎮政府小樓一樓時,專門用捲尺量過那排櫃子的總高。六十格疊起來的淨高是三米七,剛好是他胳膊舉過頭頂的高度。
高鐵站樁基平均深度。三十七米。
快遞櫃六十格總高度。三點七米。
十倍。
張德厚把高鐵站樁點陣圖影印了一份,又把去年他親手畫的快遞櫃六十格測繪圖找出來,把兩張圖紙疊在一起對著窗戶看了一眼。
兩張紙疊在一起透過的光是模糊的,但兩個數字在洇開的紙紋裡各自清晰。十倍不是巧合。樁基設計師在東河住了三天。
他把這個發現寫在便條上,端著搪瓷缸出了檔案室的門。
陳石安在快遞站門口槐樹下坐著。石頭檯面上攤著筆記本,他正在往“通車紅利”那一頁里加新的運算草稿。張德厚走過去把便條放在筆記本旁邊。
陳石安看了一眼便條上的兩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這不是巧合。是樁基設計師在我們這兒住了三天,每天路過那排櫃子。”
張德厚坐下來,搪瓷缸擱在石頭檯面上。缸裡的泡桐春還是熱的,水汽從缸口飄出來,在槐樹葉片漏下的碎光裡慢慢散開。
“你怎麼知道。”
“樁基圖出設計稿之前,鐵柱跟我提過一句。他說省院那位設計師每天下午五點準時收工,收工以後不跟班組住工棚,一個人沿著連線路走路。”
“第一天走到了展示中心,第二天走到了泡池區,第三天他站在快遞櫃前面看了很久。鐵柱問他看什麼,他說在數格子。”
“第三天晚上他回了設計院,第二天就發來了樁位初稿。鐵柱問他為什麼樁基比別人設計的深,他說這片土層的持力層在三十米以下。”
“但他設計到將近四十米是因為多出來的那幾米不是給持力層打的。是給東河打的。”
“他說在東河那三天,他把六十格快遞櫃從頭看到尾,從第一格濁黃的水看到最後一格清澄的水。他說你們鎮的發展不是一棟樓一棟樓往上蓋的,是一格一格往深處扎的。樁基就要配得上這個刻度。”
張德厚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把缸子在石臺上輕輕一頓。缸底的茶漬在缸壁上晃了晃,晃的幅度很小,但浸了好幾年的那圈深色漬痕又往外洇了一絲。
“那個設計師叫什麼名字。”
“鐵柱說他簽在樁點陣圖上的名字只有姓。姓沈。沈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