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李從璟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沒聽過。但張承業闢的人，不會是庸才。
“馮巡官。”李從璟回了一禮。禮數週正，但不過分。
馮道直起身，臉上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溫和，像春日的陽光，不冷不熱。嘴角一動，兩邊對稱地提起，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得疏遠。
但李從璟看見了。
他的眼力在這一刻自動運轉。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
馮道的眼睛。在笑，但眼底沒有溫度。
那是一雙審視的眼睛。瞳孔一縮，目光在李從璟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長了半息。不是無禮的打量，是觀察。像看一件瓷器，在看釉色、胎質、紋路。
馮道在掂量他。
“將軍年少有為。”馮道說。“十二歲領夜不收副隊，自古罕見。可喜可賀。”
話說得漂亮，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挑選過的。
“馮巡官過獎。”李從璟說。
馮道又笑了笑。這次嘴角只扯了扯，比剛才收斂了些。
“張公常在下面前提起將軍。”他說，“說將軍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李從璟沒接話。
馮道也不在意，笑容不變。他側了側身，讓出半步路。
“將軍新任，事務繁忙。在下不叨擾了。日後有緣，再向將軍請教。”
話說得客氣，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親近之意，又不顯得諂媚。
李從璟點點頭，邁步往前。
兩人擦肩而過。
馮道的衣袖擦過李從璟的肩膀。布料是粗麻的，質地很硬，不像晉王府裡常見的絲綢。袖口處有一塊補丁，針腳細密，顏色比原布深些。
李從璟走出三步。
他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他在想。馮道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珠子，圓潤，沒有稜角。
張承業推薦的人，不會是庸才。但馮道身上的粗布衣、補丁、城外的泥土，和他嘴裡那些漂亮的官場客套，合在一起，有一種說不清的違和。
李從璟沒有答案。但他記住了那雙眼睛。沒有溫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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