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帥。”
王景仁抬眼。看見王彥章,此人號稱梁營第一勇將,且勇冠三軍卻從不居功。這種時候他闖進來,必有要事。
“鐵槍,說。”
王彥章從懷中掏出一封軍報,放在案上。“今早又有降卒跑回來,帶了三件事。第一件,周德威的主力沒有撤,藏在野河南岸丘陵後面。第二件,李存勖從高邑又調了三千沙陀騎兵。第三件——”他頓了頓,“李嗣源的罵陣,是周德威親自排的章法。”
帳中一靜。眾將面面相覷。
王景仁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周德威的章法,我見過。先罵後撤,半渡而擊。只是......只是......”說得咬牙切齒。
“正是。”王彥章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釘釘進木頭,“末將以為,不能出。”
這話一齣,帳中氣氛驟然緊繃。一個偏將忍不住開口:“王將軍,晉軍在北門外罵了三天,全軍都聽見了。騎兵隊把空馬鞍擺了一地,今天又多了十一副。再不出去,軍心先散。”
王彥章轉頭看他。“軍心散,可以彈壓。人出了營,陷進野河泥裡,就彈壓不回來了。”
他轉向王景仁,語速加快:“南門外野橋留著不拆,就是要我們走那條路。野河河灘是什麼地?爛泥。四萬人擠一座橋,過到一半晉軍伏兵從南岸殺出,我們展不開,退不回——”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晉軍罵的是馬,不是人。馬死大半是事實,但我軍四萬步卒建制完整,糧食尚可支撐。只要不出營,晉軍就得來攻。攻城,他們拿命填。守下去,急的是他周德威。”
“第二,野橋是瓶頸。全軍出營擠在河灘上,前隊過橋被伏兵截殺,後隊堵在北岸動彈不得。這不是出擊,是送死。”
“第三——”他抬眼直視王景仁,“罵陣三天,罵到最狠的時候突然撤了,換成兩千老弱在南岸砍樹。這太巧了。節帥打了二十年仗,什麼陣勢沒見過?越是看起來能一口吃掉的機會,越是要命的口袋。”
帳中安靜得只剩炭火噼啪聲。眾將有的低頭沉思,有的偷眼看王景仁的臉色。
王景仁沉默良久。他看著案上那摞軍報,又看了看自己虎口滲出的血,緩緩開口。
“鐵槍,你說的都對。”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北風灌進來,吹得炭火忽明忽暗。帳外隱隱傳來石敬瑭的罵聲,隔著晨霧聽不太清,但“空馬鞍”三個字還是刺了進來。
“但你聽聽這個聲音。北門外在罵,南營騎兵隊在跪,全軍都知道自己的馬餓死了。我王景仁打了半輩子仗,從淮南到大梁,什麼時候被人堵在營裡罵上三天三夜,連個頭都不敢伸?”
他轉過身,看著王彥章。“你說得對,野橋是陷阱。但有時候,明知是陷阱也得往裡跳。因為不跳,軍心就沒了。沒了軍心的四萬人,比四萬個靶子更沒用。”
王彥章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節帥,留得青山在。四萬步卒帶回去,整編補充戰馬,明年還能再戰。全扔在野河,大梁北面就空了。”
“我知道。”王景仁的聲音也壓低了,“但朱溫催戰的軍使前天剛到,今日我不出戰,明日來的就不是軍使,是拿我問罪的欽差。你我在梁營這麼多年,朱溫的脾氣你清楚。”
王彥章沉默了。他知道王景仁說的是實情。朱溫多疑,王景仁本就是降將,若被晉軍罵了三天還不出戰,這“畏敵”的帽子扣下來,比戰敗更致命。
王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鐵槍,你是好樣的。今日出戰,你率本部人馬殿後。萬一前隊陷在河灘上——”他頓了頓,“你自行決斷。”
王彥章搖頭,抱拳道:“末將不殿後,末將自領本部人馬護節帥周全。”
王景仁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說了一個字:“準。”
終於,梁營北門開了。一隊人馬湧出來,不知多少人,在滔滔不絕列成隊形。
中間一匹黃驃馬走出來,馬上坐著王景仁。
金甲紅纓上凝著白霜,臉鐵青,眼血紅,嘴角在抽。下頜的胡茬結了冰碴,隨著抽動的頻率一顫一顫。
”!死找你!兒小軍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