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奕回味起方才的那些話，這才有些明白過來——什麼“信誓旦旦”，什麼“深情款款”，恐怕全是以己度人。就算先帝真與太后有過恩愛歲月，那些床幃間的私話，楊氏從何得知？她又不能去聽帝后的牆角。
所以從頭到尾，最信那些情啊愛啊的，反而是楊氏自己。
當然了，帝后恩愛過這事，也不可能生編出來。大抵是楊氏當年以為自己從太后手中奪走了先帝的真心，為了渲染自己的勝利姿態，才要將這份“戰利品”形容得這樣寶貴，這樣曾經也是太后心頭的至寶。
只不過最後，只把她自己騙了去。
薛奕沉默了一會：“她也是一個可憐人。”
“宮中的可憐人多了。”駱英笑笑，“殿下不如可憐可憐我吧！”
“……我什麼時候不可憐你了！”薛奕虎著臉說，還沒說完，她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完了，又嘆了口氣，道，“回吧！”
現在想來，薛奕在含章殿養病的時候，兩耳不聞窗外事，自是錯過了許多。她只是後來聽說楊太妃與皇后，乃至於皇帝，都鬧得不甚愉快，但不知，竟是這樣的緣由。
……天底下，怎麼會有想主動殉葬的人呢？
或許薛奕這輩子都想不明白。
不過宮中的事，向來紙包不住火。楊氏來見她這事，一過晌午，就已經到了周俊的耳朵裡。
“……這人性子執拗，保不準藏著什麼禍心，以後還是少見為好。”周俊道。
“奇了，我們說話的時候，左右都沒人啊。又是你那暗衛告訴你的？”薛奕慢吞吞地問。
周俊笑了：“若是教你瞧見了，那還叫‘暗’衛嗎？”
……也是。
於是薛奕也笑了，揉了揉額角：“是我說傻話了……但她來見我，我總不能避而不見吧。那豈不是更奇怪？而且她其實也沒說什麼。”
說了先帝和太后的話，與“沒說什麼”可相去甚遠。但薛奕話中的意思，周俊也明白——一兩句話而已，又不會對她有什麼實際影響，聽了便聽了，她沒有放在心上。
“……你真不覺得有什麼？”周俊問。
薛奕看向他。他今日真是一下朝便往回趕，身上還穿著面見外臣的朝服，一身的凜凜氣魄。
這與昨日的袞服甚至也不一樣，昨日是夫郎，穿著越雍容，越顯出他的氣勢與魅力。今日卻還帶著些許朝堂上的威嚴，問起話來，讓人先是一驚。
他應當很不喜歡先帝吧。
薛奕的腦中突然冒出這一句話。
就像是野獸的本能，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剛才周俊的那句話，問的不是太后，不是楊氏，甚至也不是她薛奕自己……
……他問的是，她對先帝有何改觀。
原先薛奕不知曉這些往事。她只把先帝當作話本故事裡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昏君。像每一個昏君一樣，好色、貪婪、昏聵，平平無奇。
但現在她知道了，甚至她本來也知道些許的——先帝也是從一干兄弟中脫穎而出，終登極位的，所以在還是皇子的時期，乃至於在剛即位之時，當然也曾經於公勵精圖治，於私潔身自好。
若先帝早便那樣昏聵，或許旁人也會像薛奕一樣，只覺得習慣了。但他不是，這前後的反差，才最終催生出了極致的愛與恨。
楊氏愛先帝，明明有大好年華，卻恨不得拋下一切，追隨先帝而去。周俊則是恨。恨他原先恩愛的父母最終水火不容，恨他或許也曾引為表率的父親，被慾望侵蝕，變成了那樣荒淫昏庸的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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