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不是一顆‘樹’呢!”
的確,當二人走出大殿版門,停在那株不起眼的樹苗面前,周俊自己也忍俊不禁。看這苗,還不及齊腰的高呢,別說是掛花燈了,連掛最輕簡的紅繩,恐怕都能把它壓彎了。
周俊這樣好的記性,記得薛奕抱怨不曾得到兄長們的花燈,記得自己年夜裡同薛奕說的每一句話,甚至能從中猜到薛奕是在說那顆新栽下的苗,偏不記得這新苗還只是那麼細瘦一條。
或者說,他當然記得,但只要是同薛奕說話,旁的東西就都不那麼重要了,就算忘記了,也無妨。薛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兔兒燈遞過去。
梁簡這個最有眼力見的人,立刻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來一個火摺子,遞給周俊。
周俊反倒變得遲鈍了,一楞,然後拿起那火摺子,又抬眼來看薛奕。
“……我來點?”他輕聲問。
“不然呢?”薛奕笑了,從前不覺得,現在看周俊,其實也沒有那樣可怕,他也會猶豫,會不好意思,會像這樣,鄭重而小心翼翼地同她說話,她頓了頓,甚至笑著反問,“陛下不願意?”
於是周俊忙道:“我點。”好像薛奕才是發號施令的人一樣。
夜色闇昧,昭陽宮又向來不怎麼奢靡,院裡只有幾盞照路的燈,其實就算二人站得這樣近,看對方時,也只能靠著遠處燈火映出的輪廓看個大概。
但當週俊開啟火摺子,就不一樣了。
霎時間,火苗映出了周遭的一切。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然後是袖口的織金,還有他的臉,以及薛奕的臉,隨著火苗搖曳而明滅。
四周都還暗著,但唯有他們之間,這一小方天地,慢慢地變得明亮,溫暖。
於是,不自覺地,他們的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攪擾了這一團小小卻又有力的火苗。
周俊抬頭,她旋即安靜地把燈往前一送,容他小心地將火送進燈中,最後點燃燈芯。原先幽微的火光,被籠進這燈罩中後,變得柔和,也變得越發明亮了。
他們臉終於被溫柔的燈光徹底照亮。薛奕定定地瞧著周俊,這才瞧見他也在無聲地看她。
她心裡一跳,然後有些不自在地轉開了視線,拿著燈側身。
影壁本不是用來掛燈的,但這畢竟是皇宮所用,其上雕刻的花紋繁覆華麗,找個缺口並不是難事。薛奕的目光梭巡,立刻找到了一個缺口。
有些高,但她一點兒也沒猶豫,往前邁了一步,踮起腳來,把燈掛了上去。
細繩自然垂下,融入夜色之中,於是那兔兒就彷彿成真了一樣,一蹦一蹦地落下,最後停在她的手邊。
薛奕很是滿意,回頭笑盈盈地看向周俊。
周俊滾了滾喉結。他什麼話也沒說,也不等薛奕開口,就也邁了兩步上前,
“欸,你踩……”薛奕一低頭,見他那雙龍靴已經一半踩進了泥地裡,急忙提醒,但話說一半,便因為二人急劇拉進的距離而不自覺地緘口。
轉眼,周俊已經站到了不過咫尺的距離,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他的身形實在高大,哪怕正微微低著頭,也把花燈的光遮了個大半。陰影正正打在薛奕的鼻尖上,帶著讓人屏息的熱潮。
薛奕剋制不住地去抬眼看他,看他高深的眉目,那眼裡流轉的目光。周俊的眼眸原本很深邃,看不見低,但此刻,被那小巧的兔兒燈一照,居然也迸發出了熱切的光彩,讓人挪不開眼。
“……他們都瞧著呢。”薛奕囁嚅著說,想轉頭去瞧,卻又被周俊捧住了臉,止住了動作。
“不用看,梁簡已經把人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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