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一聲輕響。
雖然聲音真是輕極了，但書房內實在是太安靜，落針可聞，所以這聲音落下，聆兒也彷彿被驚到一般，顫了顫，失措的目光與薛奕相對，雙瞳黑乎乎的，彷彿沒有光。
“……你這是‘一切都好’嗎？”薛奕輕嘆道。
“我……我……”
聆兒臉上這樣茫然，使得薛奕都不忍點破她的話——那段話是很完備，很正常，可正因為此，才讓人一聽便聽出了不對。
這樣可憐的，連關門聲都能把她嚇到的聆兒，從哪裡搜刮出這麼一套完美的說辭，又是怎麼能在薛奕問的第一時間，從肚子裡翻出來，這麼口齒流利，說得清清楚楚。
——顯然是有人事先教過她的。
薛奕看著聆兒這樣，心中怎麼能不苦，她招了招手，讓聆兒上前來。聆兒猶豫片刻，或許還是從前的信任戰勝了膽怯，走到她面前來，將手放到她的掌心。
連聆兒的手心，都有細汗。
薛奕不問她是誰教的，也不問她那些時日究竟受了怎樣的苦，有多少瞞著薛奕的，不曾告知的話。薛奕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後道：
“我不會再離開了。”
聆兒睜大了眼睛，看著她，突然眼中泛起了淚花，然後搖搖頭。像是從前那個聆兒，又從這具軀殼中被喚醒，掙扎著衝破了那些自保的繭衣。
“……不，您不要說這樣的話。”聆兒說，“我記得，從前您是最想出宮的……”
“就像你說的一樣，那都是從前了。”薛奕寬聲道，“當然，我並不是說宮外不好……我是想說，我不會再拋下你了。你放心。”
好一會，聆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眼中的淚水越蓄越多，終於，在薛奕伸手將她抱進懷中的時候，在薛奕看不見的方向，那淚水無聲地落下，濡溼了她的後頸。
薛奕能感受到，不止是那溼漉漉的淚在衣襟漫開，還有那低低的啜泣。
……往前數三年，她從未有一瞬動搖過自己出宮的決定。哪怕是在燈草巷，“新婚”的第二日，就要用用原先不沾陽春水的雙手親自開闢荒草叢生的院子；哪怕是在街上瞧見從前的家人，也要將幕籬遮嚴實了，匆匆而過；哪怕是周俊帶著親衛上門，血腥味夜夜纏著她，恐懼在心底生根，幾乎從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因為不管過得怎樣苦，不管明知自己會被捉回，但離開宮後，那短暫的，彷彿活過來了的感覺是真實的。
但這一刻，她還是後悔了。
她從前是那樣天真，以為一兩句囑託，隨手施下的人情，便能在她走後護住她身邊的人。
人走茶涼的道理，這麼簡單，這麼殘酷。
哪怕她明知，在宮中的這些苦難，並非歸咎於她自己，甚至她這細瘦的肩膀，就算想抗，也根本扛不起身邊人的苦難。
可是，她還是做不到袖手旁觀。
她安靜地聽著聆兒哭完，過了許久，兩個人還是擁抱著。
“……殿下……”聆兒終於道，“……您是想問阿照的事？”
當然是了，但薛奕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刨根追底。
“我只是想問，何照還在宮中嗎？”薛奕道。
聆兒的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軟軟的，聲音低低的。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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