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副冷冷清清、悽悽慘慘的模樣。
本來二人互不相干，周俊看他的奏本，薛奕坐在一旁的矮榻上，著看前兩日送來，卻至今還沒看的單子。但看著看著，每次聽見周俊艱難地用他那左手把奏本翻開，或是小心意義地放回原處，總要刮蹭到桌上的紙硯，繼而發出點聲響，她總是忍不住地抬眼看去。
終於，在某一刻，她忍不住了，開口道：“梁簡？進來。”
門外的梁簡立刻應了，緊接著便是一陣緊湊的腳步聲，但在梁簡跨門而入時，直面了周俊的目光。
……然後他就被周俊瞪了出去。
“不必他來，我自己能行。”周俊道。
薛奕已經懶得計較他為什麼篤定自己是叫梁簡進來幫他的事了，她把手裡的單子一放，問：“既然你手不方便，為什麼硬扛著不要他們幫忙？”平日裡也沒見周俊對這些內侍這樣客氣過。
“朝政畢竟不一樣。”周俊慢吞吞地說，“尤其是內侍，正因用得順手，才不能讓他干涉朝事。”
於是薛奕便明白過來——他這是連梁簡都信不過！
誰也信不過，誰也要猜忌，人活成這樣，就算是大權獨攬的皇帝，大約也挺累的吧。薛奕無端地釋然了些，道：
“……那你就找幾個秘書郎，總歸這些書呆平日裡也就抄抄書，抄什麼不是抄。我先前的話，是擔心你傷勢，不是勒令你就要從此修身養性……”薛奕說到一半，瞧見周俊還不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於是頓了頓，“……怎麼，那群書呆你也提防？”
“你且過來。”周俊衝她招招手。
看在他有傷在身的份上，薛奕深吸一口氣，忍耐地走到他的案前。
“你要我幫你整理？”她問。
但周俊卻出乎意料地搖搖頭，然後，竟遞過來一隻筆。
“我記得，你的字還行。”
還行？薛四郎教她的時候長吁短嘆，不知說過幾次她這手字爛得跟狗啃似的，也就是入宮後閒著沒事，才練得能見人了。聽見此話，薛奕的頭一個反應是周俊這恭維可恭維錯了地方，但緊接著她又想起周俊是見過她的字的——他當然見過！他才偷看過她的和離書——那他這句話就實在離奇了。
她瞪圓了眼睛，和周俊對視著。周俊居然還是這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怎麼傻了，還不接一下？我的手都要舉酸了。”周俊又道。
這回，薛奕就不願應付他了……他傷的是右手，舉的是左手，酸就酸著吧！
“……這不合規矩。”她道。
“不合規矩的事，我做的太多了，不差這一件。”周俊不疾不徐地說，“所有人裡，我只信你。我能不能好好養傷，端看你願不願意幫我了。”
皇帝的筆，不是誰都能接過去的。正如周俊不肯讓梁簡幫他執筆，此刻的堅持，也帶了十足的言外之意。
只要她接過這極具權力意味的象徵，就算只是一次兩次，也是明確的放權。
若放在旁人身上，甚至放在以往的薛奕身上，雖不至於被這話感動得熱淚盈眶，也至少會心軟，應下來。但也就是這種時候，她反而本能地生出些許抗拒來。
她見過太多權力下被碾壓的生命，更見過不少被權力所侵蝕，利慾薰心而丟了本心的人。如果權力便能換得她讓步，使她歡心的話，她也不會是今日的她了。
當然她不能再拒絕了，所以她找了個藉口：
“陛下，我也有‘正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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