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遊魂一般地問：
“……你不恨我恨你嗎？”
這話有些拗口，但周俊聽明白了。
“沒有人規定你不能恨我。”他緩緩道。
薛奕霍地看向他。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會這樣說，心中先是一脹，隨即又變得釋然——是啊！是這個道理！
她一時震撼，想回答點什麼，但嘴唇翕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道：“可是……”
吐出這兩個字，她便又停了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反駁什麼，但周俊卻彷彿看透了她的迷茫，把身體往前一靠。
於是，他的額頭便貼上了她的，那溫熱的觸感，幾乎使她的心都震顫起來。
周俊的聲音低低的，在耳邊迴繞。
“……就是帝后，歷朝歷代也不乏互相怨恨的，不是麼。我母親就非常怨恨先帝……我也非常怨恨先帝。”
“……我……我就是不想我們最後會走到那樣的地步。”薛奕苦澀地說。
“我知道。”周俊說。
……他知道。
薛奕從未有過這一刻，覺得這三個字這麼讓人安心。她鼻子一酸，方才才止住的眼淚又有要落下的勢頭。但這一回，周俊抬手過來，輕輕地幫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我曾經也有一段時間，覺得或許事情就這樣了。”只聽他慢悠悠地繼續說道，“好像陷在了泥潭中，只能往下沈去，心中一遍一遍地描繪的，都是幻想中的美好，想的，也都是後悔，覺得如果我當初不這樣做，事情會不會比現在要好。
我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好話也沒有用。你會自己走出來的。”
於是薛奕心中的委屈，幾乎要滿溢位來。
當然，她也知道周俊不是想要疏遠她，甚至理智上，她還希望周俊應當疏遠她，讓她冷靜下來，想想清楚。可是在這一刻，她明確地感受到他的回應時，那感覺又是不一樣的。
原來這些天，她的掙扎與迷惘，周俊其實都看在眼裡。他只是在等著她想清楚。
“……如果我走不出來呢？”
“一個月走不出來，就兩個月。兩個月走不出來，就一年。若一年也走不出來……我總會陪著你的。”
她咬著嘴唇，吸了吸鼻子，便又聽見周俊輕柔地、篤定地回答道：
“我們不會走到那樣的地步。
“所有的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無論什麼樣的未來，也都是我們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既然不想要，我們就不要朝著那樣的未來走就是了。
“你還有這孩子。等孩子出生，一切都會變好的。你該擔心的，也擔心過了，不要再繼續擔心了，好麼？”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喑啞。
他們終於又相擁而眠。但與此前又不太一樣，那種陌生的，有些手足無措的距離感還在，加上她的身子確實重，所以周俊就算摟著她，也是小心翼翼的。
只是用手試探地搭在了她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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