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奕半步也再不敢邁出，只是看著他……看著自己曾經的丈夫。
……蒲望。
當然，此刻的蒲望已然變了模樣。如果不是這張臉她無比熟悉，她幾乎不敢認出來。
放在一年前，誰能想到此刻這個場景？
誰能想到他們的再會，是在昭陽宮呢？誰又能想到，這個她曾經的枕邊人，那個威武的左衛幢主，居然已經成了這幅模樣。
這並不是樣貌上的改變——事實上，蒲望臉上根本沒有什麼傷——而是氣質。如果說從前的蒲望，就算穿著最簡單的侍衛服，看起來也不像一個低等侍衛，那麼今日的蒲望，大約就算是把從前的朝服穿上，也沒有那樣高大得甚至有幾分倨傲的氣勢了。
大約因為長時間的關押，他的身形已經有些佝僂，似乎還有一隻腳有些跛了，看人的時候，目光閃爍。或許是不敢直面薛奕，又或許是因為習慣了陰暗的詔獄，終於回到朗朗青天之下，於是連日光都畏懼起來。
真是……落魄極了。
他們對視著，然後蒲望的目光緩緩向下，看向了她的肚子——
那裡，孕育著他們的孩子。
不管如何，這孩子身上流著的，是他的血。
薛奕也下意識地扶住了肚子。
但他們仍然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或許在這一刻，什麼話都多餘。
不可否認，她曾經是愛過蒲望的。或許是在他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有辦法出宮時，或許是在燈草巷擁擠又熱鬧的飯桌上。甚至就在這一剎那，知道他能夠從那獄中全身而退，她下意識地，還是會感到慶幸。
為那個記憶中的，雖然為人不拘小節，卻熱忱友善的蒲望而高興。
當然，現在，她的理智回籠，知道蒲望根本不像她所認知的那樣，他骨子裡是個冷血薄情，乃至比周俊還要不擇手段的人。
……是這個陌生的、冷血的蒲望算計了她，算計了何照，也算計了周俊。
於是，等蒲望的目光又上移，他們再度靜默地對視，她的神情已經變得平淡。
又是良久的沉默，直到蒲望拖動著他的跛腳，往前一壓……他跪了下來。
這一瞬，天地寂靜，她心底那些內心翻湧的情緒都平靜了下來。
“……我要走了。此後恐怕不能相見。”他輕聲說，“你……”他彷彿有很多話要說，甚至可能想尋求薛奕的一句寬恕，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只道，
“……你保重。”
……那應當是流放。
薛奕還是落了眼淚。
她沒有擦去這些淚水，也忍住了那些質問，只是輕輕地點點頭，然後道：“……去吧！”
事到如今，確實說什麼都無益。
他罪有應得。薛奕知道。
所以她其實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她想蒲望應當也知道她明白他做過什麼了……畢竟，何照出嫁，婚禮辦的是那樣隆重，那樣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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