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奕雙眼通紅，哀求地看著他的那一幕。當她說出“求”這個字的時候，心彷彿都要碎掉了。
……而他又何嘗不是。
他們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他究竟做了什麼，要讓他的妻子求他……要讓她的妻子覺得需要求他，他才能答應她的請求。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恨自己太聰明，恨自己能夠讀懂薛奕的想法，所以才會這樣肝腸寸斷。
是的，周俊看著平和好說話，其實骨子裡自來藏著不同常人的自傲。他學的快，腦子清醒，又行得端。原先是向著父親，後來父親變成那樣，這份自傲又多了些與父親較勁的扭曲心思。
如果說這輩子，他唯一一件覺得自己做錯了的事，那就是他對薛奕做的。而且不止是做錯了，是極其後悔，極其失敗。
恐怕就是民間的普通人家，也沒有這麼惹妻子生氣、怨恨的丈夫了。
而他還不知道該怎樣改……他已經盡力彌補，盡力修好了。
前兩日要置辦那院子，他找來景風，忍不住多問了幾句。景風是這樣回答他的，半年前，薛奕還在蒲宅的時候，輕鬆又愜意，一點兒也沒有擔憂，一點兒也沒有怨懟。就算她與蒲望偶有爭執，但就連景風也能聽出來，這是夫妻間的打情罵俏，過兩日，乃至於翻過這一夜，二人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昏昏沈沈的配殿中，血腥味還未散去，幾乎加重了內心的痛苦。
他想起他頭一回見她，她跪在那樣深的雪地裡，臉凍得通紅，搖搖欲墜。
聽人說，是已經足足跪了兩個時辰了。身子再好也經不住這樣跪，何況薛奕的底子也不算很好。他是有愧的，所以那天心中也有了怒火，難得地同父親在彰德殿，當著眾臣的面吵了一架。
等他出來時，雪已經停了，那裡已經沒了人。
他看見白茫茫空蕩蕩的雪地，心跳幾乎驟停，直到梁簡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低聲同他說，方才殿裡出來了兩個內侍，已經把薛氏送回含章殿了。
——老皇帝清醒過來，要粉飾太平了，自然不能讓她再這麼跪下去。
他於是鬆了口氣，沒來得及想自己這樣一個事事都料周全的人，為什麼唯獨在此刻慌了神，只讓梁簡給左衛遞話，讓手裡人平日裡多看顧著些。
這些其實都是他暗中發展的手下，很不該拿來做這些兒女情長的事。若暴露了，雖說不至於有殺身之禍，但這個太子之位，他肯定是坐不長久的。
更別說，薛奕還是他的……庶母。
但他告訴自己，這是他應當做的。
無論錯在不在他，薛奕都是因為他，才被迫進宮。
他就這樣，抱著自己的自傲，直到登基，直到永樂宮那一次再見。他本來刻意地避開與薛奕相關的一切事物，但說來奇怪，自從那雪地初見，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兩年裡，他總是從各方聽見薛奕的訊息，躲也躲不掉。
母親說她是個心腸好的，又說她家裡待她不是很好，連字也沒取，還要母親來幫忙取。
“……那取了什麼呢？”他問，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母親於是道：“‘霽之’。取的是雨散天晴的意思。其實這還是我頭回給人起字呢，你的名字我是決定不了了，也就這種時候能讓我過過癮。”
“兒倒覺得母親取的很好。”他記得自己說，“她及笄入宮，等捱過這一段苦，自然就過上舒坦日子了。可不就是雨散天晴嗎？”
……現在呢？
現在，她舒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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