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六年九月初八,京郊南苑,皇家獵場。
秋風獵獵,黃葉紛飛。滿洲貴族們的騎術在這片廣袤的草場上展露無遺,馬蹄聲如雷鳴般滾過,驚起無數飛禽走獸。
多爾袞策馬賓士在隊伍最前方,身姿矯健,絲毫看不出纏綿病榻數月的痕跡。
這位攝政王、清廷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似乎想用這場狩獵證明自己依舊掌控著一切。
“攝政王好騎術!“身後的豪格大聲喊道,聲音中卻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陰冷。
多爾袞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冷笑。他知道豪格打的什麼主意——這個皇太極的長子、自己的死敵,從未放棄過對皇位的覬覦,多爾袞活著一天,他就只能蟄伏。
但多爾袞並不擔心豪格。這個莽夫,勇猛有餘,城府不足,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真正讓他忌憚的,是朝堂上那些暗流湧動的不滿——那些藏在恭順面孔下的怨毒。
滿清入關,已逾六載。
當年,是多爾袞力排眾議,定下入關之策。彼時,滿朝文武皆言不可——大明雖腐朽,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李自成雖烏合,卻有百萬之眾。八旗精銳不過十餘萬,若是入關失敗,連關外的老巢都要丟掉。
但多爾袞賭贏了。
他看準了吳三桂的動搖,看準了李自成的輕敵,看準了明朝文人的腐朽。清軍入關,勢如破竹,短短數月便攻佔北京,隨後南下西進,所向披靡。
那段時間裡,是多爾袞最風光的日子。
他給了滿洲貴族們難以想象的財富——北直隸的圈地,數以百萬計的漢人淪為包衣、投充,金銀珠寶如流水般流入各旗王府。八旗的權貴們,人人都在北京城外有了莊園,家家都添了成百上千的奴隸。
多爾袞的威望,也在那時達到頂峰。
他是“皇叔父攝政王“,是入關的第一功臣,是大清崛起的締造者。沒有人敢質疑他,沒有人敢反對他。
然而,這一切,都在弘光元年發生了改變。
崇禎十七年,朱由崧登基,改元弘光。
起初,沒有人把這個南明皇帝放在眼裡。一個逃難躲在江南的庸碌之輩?這個朱由崧,不過是又一個等著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傀儡皇帝罷了。
多爾袞派胞弟多鐸率軍南下,本想一舉蕩平江南。誰知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敗。
多鐸的十萬大軍折損過半,八旗精銳傷亡兩萬有餘,那是滿清入關以來,最慘烈的一戰。
緊接著,是河南之戰,八旗鐵騎,在黃河岸邊被明軍打得潰不成軍,連多鐸都死了。
再後來,是西北之戰,阿濟格調集八旗精銳,與李定國對峙一年之久,結果呢?李定國沒剿滅,大清又折損了數萬,吳三桂也戰死了。
六年來,八旗在戰場上的傷亡,加起來已超過六萬。
滿八旗人口本就稀少,壯丁不過十數萬,六萬人的損失,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每三個壯丁,就有一個死在了戰場上;意味著無數家庭失去了丈夫、父親、兒子;意味著那些曾經擁護多爾袞入關的貴族們,開始在心裡盤算——這筆賬,到底該算在誰的頭上?
多爾袞知道,有人在怪他。
他們不敢明說,但眼神里的怨毒,多爾袞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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