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
西安府。
高鬥樞起得很早,卯時剛過便已更衣出門。
他沒有去衙門,而是先去了城南的義倉。
西安城內共有官倉三處、義倉兩處,其中城南義倉最大,存糧二十八萬石,是西路軍前線最大的糧草中轉站,關中各地徵調的糧草先入義倉,再由義倉分撥轉運至渭南糧臺,經潼關送往蒲州前線。
高鬥樞到時,義倉大門緊閉,只有兩名老卒守門。
“開倉。“高鬥樞語氣平淡。
守倉老卒認得他,連忙行禮開鎖,高鬥樞獨自走入倉中,點起一盞油燈,從最裡面那排糧垛開始查起。
他查得極細,伸手插入麻袋深處,抓一把糧出來,在燈下細看顏色、聞氣味、捏顆粒,判斷是新糧還是陳糧、有沒有受潮發黴。然後對照倉簿上的入庫日期和數量,逐一核實。
這種事,這三年來他每個月至少做一次,雷打不動。
從他接手陝西開始,關中就是一片廢墟,田地荒蕪、人口銳減、城池殘破。他到任時,西安府在冊人口不到十萬,比崇禎初年少了八成。
可他沒有放棄,親自上山勸那些為逃避戰亂的百姓回來耕種。
他在這三年時間裡重新清丈田畝、安置流民、恢復耕種;又修建驛道、整修糧倉、重建倉儲體系;關中平原已能自給自足,甚至有餘糧供給前線,這在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這些年,高鬥樞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打仗,是算賬。
算每一畝田能產多少糧、每一個縣能徵多少稅、每一條驛道能運多少輜重、每一座糧倉能存多少石糧。他把整個關中變成了一個精密運轉的後勤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
有人笑他迂腐,說堂堂布政使整日埋頭賬冊,像個賬房先生。他只是淡淡一笑,從不解釋。
守鄖陽時高鬥樞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打仗打的不是刀槍,是糧食。誰有糧誰就能撐下去,誰沒糧誰就得死。
李自成百萬大軍橫掃中原,最後敗在哪?其實是敗在沒糧。
當年高鬥樞守鄖陽,李自成攻一年不克,不是鄖陽城多堅固,是因為李自成的軍隊斷了糧,高鬥樞派劉調元奇襲均州燒了農民軍的糧營。
如今他管的是整個陝西的糧,比鄖陽一城的糧多出百倍,可道理一樣,每一粒糧都得看住。
查完城南義倉,高鬥樞又去了城東的渭南驛。
渭南驛是從西安到潼關的必經之路,也是糧草轉運的關鍵節點。他每次查倉之後,都會順道檢查驛站的運轉情況,馬匹是否足額、驛夫是否在崗、驛道是否暢通、過往公文有無積壓。
到了渭南驛,高鬥樞沒有進驛站正堂,而是先繞到後院的馬廄。
馬廄裡有驛馬十二匹,膘肥體壯,看得出是精心餵養的。高鬥樞點了點頭,又去查了草料房,草料堆得整整齊齊,乾燥通風,沒有黴變。
驛丞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說:“大人,一切都按規矩辦的,絕無差池。“
高鬥樞沒有理他,徑直走進驛站的公文房。
公文房裡有一面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插著過往公文的抄件。
按慣例,所有經驛站中轉的公文都要留一份抄件備查。高鬥樞隨手抽了幾份,翻了翻,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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