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我從河底浮到河面,西邊的霞光被群山隱去,河岸的草叢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熒光。我偏頭去看柳樹,它隱在暮色裡,周身外散著金色的靈光。不知怎的,看向柳樹的那一刻我想起了玉娥,我彷彿再次看到玉娥站在樹下眺望著對岸的身影。
我慢慢遊向柳樹,提醒它道:“外散靈光會被其他妖精盯上的。”
“我是外散給師父你看的,我怕你找不到我。”柳精嬉笑道。
我知道他是為了逗我開心,可我看著這墨藍色的河面怎麼也笑不出來。我對柳精說:“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好啊。”
“以後你就叫柳生。”
“柳生以後都聽師父的。”柳生乖巧地答應。
河面多了幾隻趕夜路的船。船伕提著大紅燈籠從船棚裡出來,掛在了船頭的竹竿上。幽暗的河面轉瞬多了幾團暖光。只見紅光在夜色裡破霧前行,不一會兒就模糊在了濃霧裡。我回頭去看柳生時,草叢裡的螢火蟲的靈光已被柳生吸食殆盡。
“你這些年就靠欺負這些小生靈脩煉的?”我忍不住問。
“不然我哪能有今天。”柳生的語氣有些委屈。
“它們修煉也不容易,你下手太狠了些。”
“師父你能讓我摸摸你的頭髮嗎?”柳生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反而哀求道。
“為何想摸我的頭髮?”我愕然。
“師父的頭髮又黑又長,我還沒有長頭髮哩,徒兒想摸摸。”柳生再次說。
柳生搖著柳枝對我苦苦哀求,用糖衣炮彈討我歡心。在柳生的軟磨硬泡下,我再次喪失理智答應了他的請求。而後,我開始意識到,我似乎永遠都拒絕不了柳生。
“師父你上岸來!”柳生開心地說,“到我身邊來!”
我化出實體走到岸上,走到柳樹下。
柳生用柳枝慢慢靠近我,輕輕撫摸我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彷彿是在紙上染畫,小心翼翼地落筆,又小心翼翼地提起,輕重有度。他是如此用心,如此安靜。
“師父。”他輕喚我。
“怎麼了?”我問。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來。”柳生說,“曾經好像總有個像你一樣的人站在我的身旁,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我凝望著這平靜到讓人傷心的湖面,遲遲不語。
我不再待在河底。
翟家村和劉家村的村民在左右兩岸為我搭建了河神廟,來廟裡供奉香火的人絡繹不絕。我把香火收集起來,注入水源中讓柳生吸食。柳生總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吸食停留在他身上的鳥兒的靈氣,被我發現後往往裝傻。我問他為何那麼想要增進修為,他說是因為他想快些修成人身,好遊歷人間,看遍人間煙火,與人共存。
柳生很喜歡我的頭髮。他說撫摸我的頭髮時總覺得心安,要我待他修成人身後每日讓他為我梳髮。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望著天上的月盤發呆。我能感受到柳生用柳枝輕觸我的長髮,他的聲音從童音漸漸轉變為鹿蹄踩水一樣輕靈悅耳的少年聲。
劈里啪啦的幾聲空響,夜空中炸出了幾朵五顏六色的煙花,河面生出了浩瀚星河,星光隨著火光的隕滅一同隱入夜色,湖面恢覆原本的一片幽暗。
柳生收回觸枝,和我一起靜看煙花綻放又熄滅。
“這花比曇花的花期還短。”柳生幽幽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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