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白野
“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白野時常低語。
境中，他身穿白衣四處屠殺仙門道士，每次吃飽喝足後便回到沁心殿修煉魔功，靜看風起雲湧。這虛空之境中的一切皆為他所造，亦為他所掌控。他吞下血肉後驚覺這世間所有物，真到極致便有假，假到極致便是真。他的法力竟能在偽造的虛境中得到提升。這使得他更加喪心病狂地屠殺仙門弟子，若遇能力不足他的小仙，照樣一併殺了吞入腹中。
時日越長，白野修得鶴髮童顏，竟也練就了不死之身。他坐在沁心殿內，望著朽敗的金殿，光陰彷彿凝固在了這座孤寂的荒山上，萬事萬物皆在此處喪失了生機。在這與世隔絕的方寸之地，空寂佔滿了每一個不被察覺的角落。他時而感到自己是懸浮的霧，是漂流的雲，是被禁錮在方寸之地的肝臟，是不倒的石牆。
永恆太過漫長，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漸漸被他給遺忘。每當烈日的強光快要穿透他的身體，因被灼燒而感到疼痛的身軀會時刻提醒他，它還在那裡。這時，他封凍如玄冰的身心便會變得極為興奮起來，繼續晝時在深山裡做神仙，夜晚又做魔鬼在人間興風作浪，整日放縱自己，活得逍遙快活，更加唾棄推崇清心寡慾，素如草木的神，日子好不安逸。
溫雲廷降世時，赤狼族處於深秋，正是萬物雕零的季節。
白野旁觀完溫雲廷的出生，已知他此生難以如願。他出境望向坐在何歸山雪堆裡的溫雲廷，望著這個道心已死，活像死物的溫雲廷，忽覺好笑。世人總愛誇讚人的赤誠，以及亙古不變的恆心，卻只指引他們通往愚昧，以美好的德行困囿不得志的人心。
“天真。”白野笑道，“實在是天真。”
又是一次虐殺洩憤後，他掐指算著，見兩個孩童相擁著從山崖上滾下來，在雪地中緊緊依偎在一起。無形中，好似有一雙手將兩人的命運之繩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死結。
他漠然看著那個將男童緊緊懷抱在懷裡的青衣女童，看著她潸然淚下，一遍又一遍地在昏死過去的男童的耳邊重複道：“不怕，我會陪你熬過去。”
白野揮袖騰飛至虛空中，忍不住再次回頭看向雪地上抱作一團的兩個娃娃，隱約有希望的微光誕生在他二人之間，終究是虛妄一場。
溫雲廷出現後，黎霜便頻頻下山，一邊假裝不認識溫雲廷，一邊忍不住窺視他。白野每每看到這群天真的少女兒郎，便好似看到被關在竹筒裡讓人觀賞的促織，覺得無趣，又覺得厭煩。這群整日嘰嘰喳喳地叫著，想要憑叫聲惹人注意的促織，在發現籠子的端倪後，決意要與他的同伴鬥上一鬥。
然而白枳似乎故意要讓他們剷除自己。
他出手將白枳救下，漠視著她，問道：“怎麼？嫌命太長，刻意去送死？”
白枳忽然像一個可憐的活人一樣，神情恍惚地對他道：“哥哥，我找到南秋了！”
“找到了又怎樣？”
“這一次他是為殺我而來的。”白枳的神情由欣喜變為沮喪。
白野笑道：“我去替你將他殺了？”
白枳驚慌地道：“不可！我活了四五百年，也該死了。”
“人世如夢，這些年你活得太當真了些。”
“哥哥，你信命嗎？”
“我想信便信。”
“哥哥，我開始信了。”
聞言，白野轉過身看向白枳，在她猶如沼澤池般寸草不生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生機。他微微蹙眉，感到訝異——這算什麼？迷途知返嗎？
“隨你。”白野冷聲道。
他扔下這句話，不等白枳做出反應，自顧自地轉身甩袖離去。
他已不知此時的自己是何感受，憤怒和無力已不足以包攬他失重的心。重複的命數聚集在他的身軀裡，從可見可感的幻象一點點變得透明，肆意生長又無孔不入，充斥在他周身的氣體沒完沒了地吸附著他，他已不再是他，而無數個他還在因他而迴圈往覆。他早已知曉一切，也早已知曉永恆，可無論怎樣，他已無法覆原如初，無意於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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