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玉凝承認得乾脆利落，“皇兄從秘庫裡親手取出來的。他說，旁的東西，配不上清瀾哥哥的身份。”
謝清瀾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一寸一寸地碾碎。烏黑的血從他口鼻中湧出來，落在猩紅的地毯上，兩重紅疊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毯。
他勉力抬起頭，透過被血模糊的視線望向裴玉凝。她的臉在他眼中已有些渙散了，唯獨那雙眼睛格外清晰——那裡面有冷漠，有快意，有一種壓抑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瘋狂。那不是一朝一夕的恨，那是熬了三年、一寸一寸滲進骨頭裡的怨毒。
“為什麼？”
他問出這三個字時，聲音已經碎得拼不成句。
裴玉凝看著他，目光裡甚至帶了一絲憐憫。
“功高震主。”她說，一字一頓，“這四個字，不需要我教你罷？”
不需要。謝清瀾當然懂。
他十六歲扶持幼主登基，十八歲平定三王之亂，二十二歲拜相，二十六歲權傾朝野。是他把一個風雨飄搖的南嶽，帶成了連北朔都不敢小覷的強邦。是他教那個六歲的孩子讀書識字、帝王權術，告訴他“為君者當以社稷為重”。他以為自己是鞠躬盡瘁的忠臣，是青史留名的良相，是南嶽江山最不可撼動的砥柱。
可功高震主的人，從古至今，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太信任他們了。
裴玉凝俯下身來，與他平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個將睡的孩子，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見血的刀鋒。
“南嶽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一個比皇帝更得民心的丞相。你改革吏治，百姓只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君王；你整頓軍備，三軍將士唯你馬首是瞻；你推行的新政，讓滿朝文武看你眼色行事。皇兄坐在那把龍椅上，像個擺設。”
她略略一頓，放輕了聲氣，像是在訴說一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所以這場和親，從一開始，就是為你設的局。”
謝清瀾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更多的血沫從他唇角溢了出來，滴落在衣襟上，將那片月白染得更深了幾分。
“你當皇兄為何偏偏派你護送和親？”裴玉凝蹲下身來，與他平視，目光裡有一種近乎慈悲的殘忍，“朝中那麼多人——大將軍請命了，禮部尚書也請命了，哪一個不比你這位當朝首輔更適合做個送親使？可皇兄偏要你來。因為只有你離開南嶽，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除掉你。”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輕描淡寫，彷彿在替他拆解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棋局。
“你死在北朔，那便是北朔的罪過。使臣被殺，盟約被毀，若來日國力昌盛，南嶽甚至可以藉此揮師北上——打著為你報仇的旗號，名正言順地踏平北朔。你看，這局布得多好。你活著，是他最忌憚的權臣。你死了，反倒成了他開疆拓土的藉口。怎麼算，都不虧。”
“皇兄原打算在路上便解決你。”裴玉凝的語氣波瀾不驚，彷彿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三十名死士埋伏在鷹愁澗，只等你經過。使臣遇刺，和親隊伍遭襲，北朔百口莫辯——多好的戲本。可惜——”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遺憾，“你的武功實在太高了。中了慢性毒還能有那樣的身手，三十個人，連你的衣角都沒摸著。”
謝清瀾的指尖在發抖。不是因為毒，是因為冷。
他想起了臨行前夜，裴南遲在御書房為他餞行。年輕的皇帝親自斟酒，眼眶泛紅，說“丞相此去千萬保重，朕在南嶽等你回來”。
他當時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說“陛下放心，臣一定將公主平安送到北朔，締結兩國盟好”。
他不知道那杯酒裡摻了慢性的毒——為的是削弱他的內力，好讓他在途中遇刺時無力反抗。
他不知道鷹愁澗那三十名刺客，是他一手養大的君王派來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
裴玉凝直起身來，理了理衣袖，姿態從容。可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冷靜的敘述，而是翻湧出了另一種東西。更鋒利，更滾燙，像是積壓了太久的毒焰，終於找到了噴薄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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