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舟載月,瀾入我懷。
他猛地站起身,龍袍下襬掃過案角,將端硯裡的墨汁晃出幾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漬跡。他渾然不覺,腳步踉蹌著朝殿外走,走到門口又生生頓住,玄色靴尖在金磚上碾出一道淺痕。
不行。
他不能去。
謝清瀾不過是給劍取了個名字,又不是真的原諒了他。若是冒冒失失闖進去,惹得那人冷了臉,說不定連這一點點回應都要收回去。
走回去繼續批摺子,批完又開始心煩意亂,根本壓抑不住去見那人的慾望。
蕭景淵在御書房門口來來回回踱了十幾圈,廊下的宮燈被晚風拂得明明滅滅,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最終他咬了咬牙,繞開通往聽雪軒的正路,拐進了長滿青苔的宮牆夾道。
聽雪軒的院牆不高,青灰磚上爬著枯了大半的薔薇藤,枝椏交錯如網。
蕭景淵提了口氣,足尖一點便翻了上去,龍袍下襬卻被尖刺勾住,扯出“刺啦”一聲輕響。
他慌忙按住布料,蹲在牆頭的陰影裡,心臟跳得像要撞破胸膛,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在牆頭上蹲穩,一手扶住旁邊的樹枝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撥開眼前的花枝——下一瞬,他的呼吸停住了。
滿院海棠開得正烈,粉白花瓣被風捲著,紛紛揚揚落了一地,像下了場不會化的雪。
謝清瀾就站在海棠樹下,手裡握著那柄烏鞘長劍——此刻劍已出鞘,清亮的劍身映著漫天飛紅,寒光流轉間,竟分不清是劍光更冷,還是花影更柔。
他動了。
手腕輕轉,長劍如游龍般破空而出,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花瓣被劍氣捲起,繞著他的衣袂翻飛,月白錦袍在花雨中舒展,像一隻即將乘風而去的鶴。
劍光所及之處,落英紛飛如雨,竟真應了那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蕭景淵看痴了。
他見過謝清瀾拔劍的樣子。前世在長街上,那人為了帶裴玉凝走,曾和他刀劍相向,招招都是搏命的狠厲。
可此刻他舞的劍不一樣。沒有殺意,沒有戒備,沒有冰冷的疏離。只是安安靜靜地舞著劍,劍光與花影交織,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極致的舒展與孤絕。
歸瀾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劍身輕顫,發出清越的龍吟,像是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風忽然大了一些。滿樹的海棠齊齊搖晃,花瓣如急雨般簌簌而下。
謝清瀾的劍招也在這一瞬變了——從方才的隨意揮灑陡然轉為凌厲,劍鋒破空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一道寒光掠過,將半空中飄落的十幾片花瓣齊齊削斷。
蕭景淵看得太入神,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腳下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溼滑,靴底在上面打了個滑,整個人便失了重心,朝牆內側栽了下去。
他下意識想提氣翻身,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只扯斷了一根海棠花枝。
“嘩啦——”
青磚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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