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以後再也不敢了。”蕭景淵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在趕時間似的,生怕謝清瀾不肯聽完,“朕再也不摔門了,再也不跟你發脾氣了,再也不亂吃醋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說讓沈寒州回來就讓他回來,你說什麼朕都聽——”
“你先起來。”謝清瀾打斷他。
蕭景淵搖頭,搖頭的動作又快又用力,散落的碎髮甩在臉上,他也不管。
“不起。你不原諒朕,朕就不起。”
謝清瀾深吸一口氣:“你先起來再說。”
“不起。”蕭景淵把臉埋進謝清瀾的膝頭,額頭抵著他的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聲音悶在衣料裡,含混不清,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朕對不起你。前世對不起你,這輩子還是對不起你。朕前世不該強迫你,不該把你關在攬月閣裡,不該拿裴玉凝和南嶽的國運威脅你——朕什麼都不會,朕只知道搶,只知道關……”
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雙手攥著謝清瀾的衣角,攥得死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不知道,前世你死之後,朕抱著你哭了三天三夜。朕當時想,朕也死了算了,死了就能去找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碎,越來越啞,到最後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氣音。
“可朕沒死成。凌風把朕打暈了,把你的屍體搶走了。朕醒來之後,你的棺槨已經封了,朕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謝清瀾的呼吸頓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的疼。
“朕後來常常想,如果我們的開始不是那樣,如果你來北朔的第一天,朕沒有翻窗強迫你——朕像個正人君子一樣去認識你,去追求你,去對你好——你會不會就不那麼恨朕?會不會偶爾也對朕笑一笑?”
蕭景淵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謝清瀾。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見那雙通紅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他瑟縮在謝清瀾膝邊,看起來可憐極了。
“可朕這輩子又搞砸了。”他的聲音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朕把你關在聽雪軒,朕在龍床上那樣對你,朕又強迫了你。這和前世有什麼不同?朕就是遺傳了那狗皇帝的劣性,朕就是和他一樣——”
“蕭景淵。”謝清瀾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蕭景淵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和他不一樣。”謝清瀾看著他,語氣依舊是那種淡淡的、不緊不慢的調子,可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你和你父皇不一樣。你只是……蠢了一點。”
蕭景淵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謝清瀾,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大狗,茫然地、不敢相信地看著主人。
“你……你不恨朕了?”
謝清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伸出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落在了蕭景淵的發頂。手指輕輕梳了梳那幾縷散落的碎髮,動作不算溫柔,卻也不算敷衍。
“起來。”他說,“地上涼。”
蕭景淵不動。他跪在地上,把臉埋進謝清瀾的膝頭,額頭抵著他的膝蓋,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幼獸,蜷縮在最安全的角落裡,不肯出來。
“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朕再抱一會兒。”
謝清瀾的手停在他發頂,沒有再動,也沒有收回來。
蕭景淵就那樣跪在床邊,抱著謝清瀾的腿,把臉埋在他膝上,哭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裡,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在道歉,有時候在說前世的事,有時候在說那棵海棠樹,有時候在說那柄劍,有時候只是反覆唸叨著“清瀾”兩個字,像是隻要念著這個名字,心裡就能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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