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凝的笑容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翠蘭?哪個翠蘭?清瀾哥哥在說什麼,凝兒不知道。這些天凝兒連宮門都沒出過,外面發生了什麼,凝兒一概不知。”
“翠蘭是賢妃的貼身宮女。你讓她去遞銀子收買朝臣,事情敗露,便殺人滅口,嫁禍給賢妃。”
裴玉凝眉頭微微蹙起,露出幾分委屈的嗔怪:“清瀾哥哥,你在說什麼呀?什麼銀子?什麼朝臣?凝兒聽不懂。賢妃姐姐的宮女出了事,跟凝兒有什麼關係?是不是有人在清瀾哥哥面前嚼舌根了?”
謝清瀾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讓裴玉凝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清瀾哥哥,你是不是因為之前‘纏絲’的事,還在生凝兒的氣?”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那日你打了凝兒,凝兒知道你一定十分生氣。可你有沒有想過,凝兒為什麼會做那樣的事?”
她抬起眼,淚珠在眼眶裡轉了又轉,終於滾落下來,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其實‘纏絲’是兄長給你下的。他覺得你功高震主,怕你有朝一日會奪他的皇位,便想趁你出使北朔時除掉你。他寫信給我,說清瀾哥哥你遲早會毀了南嶽的江山,讓我幫他。”
“他是凝兒的兄長,又是南嶽的皇帝,凝兒沒有辦法。凝兒不想傷害清瀾哥哥,可凝兒不敢抗旨。之前一直沒說出來,是怕清瀾哥哥覺得凝兒在推卸責任。可如今凝兒不得不說了——凝兒不想再被清瀾哥哥誤會了。”
她說完,淚眼婆娑地看著謝清瀾,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楚楚可憐。
謝清瀾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玉凝以為自己成功了。然後他開口了。
“裴玉凝。別裝了。”
六個字,語氣平淡,卻讓裴玉凝的眼淚停了一瞬。
“‘纏絲’之事,或許確實是裴南遲授意。但收買朝臣施壓,意圖將我趕回南嶽——這絕對是你自己想做的。裴南遲只想我死在北朔。”
裴玉凝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那雙眼睛裡的委屈正在一點一點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不再是方才那種柔弱的哭腔,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挑釁的調子:“真的不是凝兒。清瀾哥哥,你有證據嗎?你憑什麼這般斷定?”
謝清瀾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居高臨下的瞭然。
“你不在朝堂,大概不知道本相在南嶽時是個什麼性子。旁人說我睚眥必報、獨斷專行,其實一點沒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的衣襬掃過冰涼的金磚,“本相不需要你承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證詞。證據是留給旁人看的,而本相認定的事,從來不需要求證——因為我對自己的判斷有絕對的自信。”
裴玉凝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看著謝清瀾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瓶,瓶身素淨,沒有半點紋飾。他將瓷瓶擱在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之前‘纏絲’的事,我只打了你一巴掌。可你怎麼就這麼不知好歹呢?”
“殺人償命。但我不殺你——”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指尖輕輕叩了叩那隻瓷瓶,“這藥是我在南嶽時親手配的,天底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配方。沒有解藥,它便會在你身體裡沉睡,每隔七日發作一次。發作時如萬蟻噬心,生不如死,但不會致命,也不會留任何痕跡,太醫院也查不出來,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人去驗。”
裴玉凝盯著那隻瓷瓶,渾身一顫。她想後退,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
謝清瀾已經走到她面前。
“不要——清瀾哥哥,你不能這樣對凝兒。”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不是裝的。
恐懼和絕望沿著脊椎竄上來,將她的聲音撕成了碎片。她抓住謝清瀾的衣角,跪倒在他腳邊,仰起頭,淚水模糊了妝容,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通紅,嘴唇在發抖。
“你忘了嗎?你以前是最疼凝兒的。凝兒從小就沒有娘,父皇也走了,是清瀾哥哥把凝兒帶大的,你說過會一直護著凝兒。”
“凝兒不是故意要害你,凝兒真的沒有辦法。凝兒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你罵我,你怎麼罰我都行——求求你,不要讓我吃這個藥。”
她越說越急,眼淚順著下頜滴落,把謝清瀾月白的衣襬洇溼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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