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菲爾德的工人們在市中心的和平紀念碑前舉行了集會,把市議會大樓的旗杆換上了紅旗;
卡迪夫煤礦工人佔領了市政府,宣佈成立南威爾士工人委員會。
風在吹,紅旗在飄,大英帝國正在自己堆砌的焦土和廢墟上節節焚燒。
下午西時,倫敦白廳。
英國廣播公司的播音員們被緊急召回了播音室——不是在正常的新聞時間,而是“政府非常公告”。這份通告是由鮑德溫親自逐字逐句推敲、內閣反覆討論修改了三個版本後才定下來的。
措辭的每一處改動都體現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困窘:
既不能承認德國演習的首接目的就是威脅英國,因為那會引發更大規模的恐慌;又不能把德國人說得太輕描淡寫,因為那會顯得政府完全不瞭解情況的嚴重性,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
最終定稿的通告在一段噼裡啪啦的電流雜音和背景中某處不知誰在喊“安靜”的聲音後,由BBC首席播音員斯圖爾特·希伯德的聲音唸了出來:
“……英國政府確認,目前在英吉利海峽公海海域進行的多國聯合軍事演習系例行演習,不針對任何國家。
……英國政府呼籲全體國民保持冷靜,不要傳播不實訊息,不要參與非法集會和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
……英國軍隊有能力保衛國家領土和人民的安全。
……目前部分城市出現的人民委員會等組織不受法律承認,其行為屬於非法。政府呼籲參加這些組織的公民儘快退出,迴歸正常的生產和生活秩序。……”
利物浦一座工人聚集區的咖啡店裡,收音機旁邊的碼頭工人們幾乎全都是站著聽的,通告唸完之後,收音機裡開始播放一首輕柔的古典樂曲,大概是事先錄好的應急填充節目。
咖啡店裡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一個人開了口,
“軍隊有能力保衛國家?”他重複了這句話,像是在品味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昨天晚上利物浦駐軍的營地裡就有人傳——左胳膊上綁塊紅布就不用打仗了。有能力?”
沒有人笑。有人慢慢地搖了搖頭。
另一個人接過了話茬:“生產秩序。他們管這叫生產秩序。
為資本家生產財富,為殖民地的老爺們生產炮彈,為餓肚子的工人家庭生產秩序。這就是他們的秩序。”
一個三十多歲的碼頭裝卸工拿起廣播裡那句話和坎貝爾上午在共產黨總部說的那段宣言作了對比:
“他們讓我們回到正常的生產和生活秩序——可我們從來沒有過正常的生活,哪來的回到呢?”
咖啡店的老闆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茶壺,給每一個人的杯子裡續上了熱茶,他嘴裡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念給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聽。
“……變天了。我們這輩子,變天了。”
收音機裡的古典樂曲繼續流淌著,是埃爾加的《威風凜凜進行曲》,一首寫滿了帝國昔日榮光的曲目,在利物浦這個午後顯得有些諷刺。
街對面,一面紅旗正從一棟建築的樓頂上升起來。
人們在靜靜地聽。
但沒有人在聽廣播。
人們在聽自己的心跳,聽身邊人的呼吸,聽那面紅旗在風中發出的細微聲響——那是這個帝國正在用最後的氣力唱出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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