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堂上據理力爭掙回了體面,林黛玉滿腔怒火猶不能平息。
反而在走出那富麗堂皇的廳堂後,回眸一眼榮慶堂的匾額,灼得心口更痛了。
如今,林黛玉一刻也不想多作停留,不待人引路,徑直朝著垂花門走去。
這裡並無她的容身之處。
「站住!你且站住!」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賈寶玉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張開雙臂攔在她面前。
緩過一口氣,賈寶玉抬起眼,眼底盡是世家子弟打量「外物」的倨傲,將林黛玉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林黛玉還從未見過他這種神情,頓感反胃。
而賈寶玉面對眼前這等「鬚眉濁物」,自然沒有半分對待女兒家的耐心與溫柔了。
新仇舊怨齊齊湧上,賈寶玉開口便帶著刺耳的鋒芒,「你莫以為在堂上掉幾句書袋,便算贏了!老祖宗。太太那是何等身份,不與你一個小輩計較,你倒真以為賈府的門庭,容得你如此放肆了?」
林黛玉靜靜的望著。
看著這張無比熟悉。曾被她視為「知己」的臉。
若非皮囊依舊,她幾乎無法相信,這等仗勢凌人之語,會從他那張常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的口中吐出。
府裡上下,哪個姊妹不讚他體貼?都說他與別的爺們不同,最是懂得尊重。
原來,這份「尊重」竟只挑皮囊,如今看來是這般廉價。
「呵,」一聲極輕的冷笑從她唇邊逸出,心底默默唸著,「昔日與我高談闊論,說什麼『靈魂相通』,『不拘形骸』。如今看來,不過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換了一副皮囊,在你眼中便連人都算不上了,當真是可笑至極!」
林黛玉眸光清寒,語氣淡極,「讓開。」
賈寶玉何嘗受過如此直白的蔑視?
近來,卻在同一個人身上受過兩次,他怎能接受?
賈寶玉非但不讓,反而挺起胸膛,壯大聲勢道:「我與你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讀書,不為那勞什子功名利祿!老祖宗說過,我們這樣人家,安富尊榮便是,原不必與寒門爭什麼科舉出身。可我偏要在縣試上與你見個高低,就是要讓你知道,什麼是雲泥之別!」
深吸一口氣,賈寶玉又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優越感開口,「我承認,先前是小瞧了你,不知你也讀過幾本經書。但你且等著,待過了年,先生專程來府裡為我講書,縣試榜上,我定將你踩在腳下!」
林黛玉眯了眯眼,眸中再沒有任何溫度,且漸漸銳利起來,「原來你發奮苦讀,為的是將聖人典籍,化作你仗勢欺人的資本?這般行徑,與你口中鄙夷的『國賊祿鬼』,又有何區別?」
頓了頓,林黛玉言之鑿鑿,「不,你尚不如他們。他們求的是利祿,尚知遮掩。你若為官,憑這等心性,治下百姓,豈有活路?怕是生靈塗炭,猶不自知!」
「你……你胡說!」賈寶玉腦中如遭雷擊,氣血翻湧,喉頭竟泛起一股腥甜。
林黛玉此話太過殺人誅心,是在否決賈寶玉的立身之本。
賈寶玉怎會認為自己會不如他最看不起的蠹蟲?
可偏偏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像樣的道理來反駁。
不等他緩過氣,林黛玉的最後一句已然落下,聲音不高,卻帶著透骨的鄙夷,「我勸你,不如安安分分守著這府裡的富貴,倒也全了你的孝心。何必浪費銀錢,連累其他好人?當真是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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