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個女人沈克己退燒後的第三天，秦月寧問了他一句話。
“秀兒是誰？”
他正在擦槍，手指頓了一下，繼續擦。油布從槍管這頭抹到那頭，來回反覆，像是在擦一件不需要再擦的東西。
“沈克己。”
“死了。”他把槍管對著窗戶，眯著一隻眼瞄了瞄，放下，“都死了。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秦月寧沒走。她站在桌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他。“我問的是秀兒。你上次喝醉了，叫了她的名字。叫了很多遍。”
沈克己把槍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是褐色的，很深，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茶水濺溼了秦月寧的褲腳。她沒躲。
“死了！都死了！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聲音大得走廊裡都起了回聲。門外有人經過，腳步聲頓了頓，又匆匆走了。秦月寧低頭看了看褲腳上的茶漬，用手拍了拍，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你不說，我就去問別人。”
她轉身走了。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她聽見屋裡又砸了一樣東西。不是茶碗，是更重的，像是椅子砸在牆上的聲音。她雖然已從沈克讓那知道了。但還是想他能自己說出口。
秦月寧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曾經也會聽一個女人唱曲，把工錢省下來給她花。他曾經也想過好好過日子。沈克己站在堂屋門口，正在抽菸。地上碎瓷片和砸爛的椅子已經被人收拾了，看不出痕跡。他看見她，把煙叼在嘴角，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沒說話。她從她身邊走過去，袖子擦過他的胳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拳。她沒停，他也沒動。
走出去三步，她停下來，沒回頭。
“沈克己。”
“嗯。”
“我不是秀兒。你也別把我當成她。”
沈克己的手指在煙上停了一下。他偏頭看著她的背影——灰布衫，木簪，後頸白得發光。她站在陽光裡，整個人被鍍上一層金色。
“我知道。”他說。
秦月寧邁步走了。
當天晚上，保長王德茂坐在自家的堂屋裡，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菜。他對面坐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是縣城來的，姓周，縣長的親戚。
“周老闆，碼頭的事，我替您辦砸了。但沈克己這個人，不是我一個人能對付的。”保長端起酒杯，沒喝。“他殺了我侄兒，這條命我遲早要討。”
周老闆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沈克己不好對付，但他身邊的人呢？”
保長抬起頭。
“女人，兄弟，手下。”周老闆把花生米嚥下去，端起酒杯，跟保長碰了一下。“一個土匪，再厲害，也是個人。是人就有軟肋。”
保長慢慢笑了。他把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周老闆說得對。”
窗外，月光照在後院的柴垛上。一隻貓蹲在牆頭，眼睛在黑暗中發出綠光，盯了保長的窗戶一會兒，縱身跳下，消失在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