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龍不等沈克已到縣城赴約，親自來了。沒有排場。一輛黑漆馬車，兩匹馬，二十個人。馬車簾子垂著，看不見裡面的人，但那二十個打手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清一色黑綢褂子，腰裡彆著駁殼槍，走路不帶聲，眼神不帶光。保長王德茂站在門口迎接，馬車停了，簾子掀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下來，精瘦，手裡捏著一串佛珠。
顧雲龍。省城青幫的頭目，黑白兩道通吃。他長了一張不起眼的臉——放在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但眼睛不一樣。眼睛是褐色，瞳孔很淺，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他看了保長一眼，保長的腰彎得更低了。“顧爺，您來了。裡面請，裡面請。”
顧雲龍沒有看他，從他身邊走過去。佛珠在手裡轉了一圈，無聲無息。
保長家的堂屋被清了出來。顧雲龍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沈克己呢？”
“在土樓。顧爺，我已經讓人傳話了——”
“傳什麼話？”
“讓他跪下，把土樓交出來。饒他一命。”
傳話的人：去了土樓，連滾帶爬回來的。臉上腫了半邊，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顧......顧爺，沈克己他......他打我。他說......”他捂著嘴，不敢往下說。
“他說什麼？”
“他說——讓顧爺自己去取。”
堂屋裡安靜了。顧雲龍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也沒有。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遠處土樓的輪廓。
“沈克己，”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茶，“翅膀硬了。”
秦月寧站在土樓頂上的瞭望臺，手裡拿著沈克己送的望遠鏡，看著保長家的方向。馬車還在，門口站著兩個黑褂子，腰裡彆著槍。她把望遠鏡放下來，遞給沈克己。
“二十個人。都一好手。槍比我們好。”沈克己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眼，放下來。“我知道。硬拼不是辦法。”秦月寧靠在女兒牆上，風吹著她的衣角。“人家人多，槍好。打起來，土樓保不住。”
“那你說怎麼辦？”
“分化瓦解。”秦月寧轉過身，看著沈克己。“保安團的人不是顧雲龍的人。他們是本地人，有的家在餘家窪。打完仗他們還要在這兒過日子。顧雲龍走了，他們走不了。”
沈克己看著她。“你想拉攏張麻子？”
秦月寧笑了。“張麻子上次被你抓了又放，欠你一條命。現在是該他還了。”
張麻子住在縣城，離餘家窪三十里。秦月寧騎了三個小時的馬，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張麻子正在家裡喝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豬頭肉，酒是地瓜燒。他看見秦月寧進來，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
“秦......秦小姐？你怎麼來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差點摔了。上次被沈克己抓了又放，他腿肚子現在還轉筋。
秦月寧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辣的，嗆，她沒皺眉。“張團長，顧雲龍來了。你知道嗎？”
張麻子的臉白了一下。“知道。保長跟我打了招呼，讓我帶人幫他。”
“你打算幫他？”
張麻子不說話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秦月寧看著他，不急。
“張團長，顧雲龍是外來的。他是省城人，在省城有頭有臉，在餘家窪什麼都沒有。他辦完事走了，你走不了。你老婆孩子在餘家窪，你手下的弟兄也在餘家窪。”秦月寧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幫沈爺，你們有好處。幫顧雲龍，你們以後沒好日子過。”
張麻子端著酒杯，手在抖。
“沈爺說了，”秦月寧把最後一張牌打出來，“事成之後，鹽河碼頭歸你管。”
酒杯掉在桌上，酒灑了一桌。張麻子沒有擦。他看著秦月寧，眼睛裡的光變了好幾變——從害怕到猶豫，從猶豫到貪婪，從貪婪到決斷。他伸出手。“秦小姐，沈爺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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