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克己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秦月寧正在燈下縫一件舊褂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吃飯了?”他沒有說話,走到她面前,忽然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咚的一聲,不是裝的。秦月寧手裡的針停了。
他從攥緊的掌心裡拿出一枚戒指,金的,細細的一圈,沒有花紋,但表面磨得很光,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很多遍。他的手在抖,抖得連戒指都差點拿不穩。
“秦月寧,嫁給我。”他看著她,聲音低啞。秦月寧看著那枚戒指,又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溼的。她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裡的舊褂子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你起來,”她伸手去拉他,“地上涼。”他紋絲不動,膝蓋釘在地上,“你不答應,我不起來。”
秦月寧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手伸出去,把手掌攤開,掌心朝上。“戴上。”他的手指笨拙地捏著戒指,往她無名指上套,套了兩次才套進去。她低頭看著手上那枚金戒指,小小的,細細的,但很亮。
“你抖什麼?”她問。
“我怕你不答應。”
“我不是答應了嗎?”
沈克己站起來,一把把她抱了起來,在柴房裡轉了好幾個圈。她嚇了一跳,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針線笸籮被碰翻了,東西掉了一地。她拍他的肩膀,“放我下來!”他沒有放,抱著她轉了最後一個圈,才把她放下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著粗氣。
第二天,土樓上下都知道了。春芽端著粥碗從廚房出來,看見秦月寧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粥差點潑了。“月寧姐,你答應了?”秦月寧把手縮了一下,藏進袖子裡,“嗯。”
春芽把碗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喊:“鐵柱哥!月寧姐要嫁了!”趙鐵柱正在院子裡劈柴,拄著柺杖拐進來,咧嘴笑了,“沈爺終於得手了。”沈克己叼著煙從走廊那頭過來,煙沒點,嘴角彎得像被線扯住了一樣,收都收不住。
當天下午,春芽就開始做嫁衣。她從櫃子深處翻出一塊紅布,那是她自己攢了很久捨不得用的料子,綢緞的,摸著滑溜溜的。秦月寧看見了,“這是你的料子。”春芽把布抖開,“我的就是你的。”她低頭裁布,針腳又密又細。
劉嬸端了一盆麵粉過來,“喜饃我來蒸。”她挽起袖子,把麵糰揉得咚咚響,額頭沁著汗。趙鐵柱殺了養了大半年的那頭豬,一刀下去,豬叫了兩聲,院子裡安靜下來,血噴進木桶裡,冒著熱氣。
沈克己難得咧著嘴笑了一天。他被趙鐵柱拉去試衣裳——秦月寧給他做的,藍綢面的長袍,不合身,袖子長了一截,他挽起來,又滑下去。趙鐵柱在旁邊笑,“沈爺,您這是當新郎還是當戲子?”
“當然是當新郎。”
沈克讓站在院子邊上,看著那口剛宰的豬被吊起來放血,旁邊堆著一筐又一筐的青菜和幹辣椒。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抱了一捆柴,碼在廚房門口。經過沈克己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哥,你終於把月寧姐娶到手了。”沈克己伸手把袖口又挽了一道,“是她把我娶到手了。”
秦月寧正好從廚房出來,聽見了。“這還差不多。”
婚禮定在三天後。日子是劉嬸翻黃曆挑的,說是宜嫁娶、宜安床、宜祭祀,諸事皆宜。
秦月寧坐在柴房裡,把紅嫁衣試了試。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膩的頸子,鎖骨下那顆小痣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她對著窗玻璃照了照,窗玻璃上映出來的臉有些模糊,但眼底那點光,她自己都看得見。她把嫁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夜裡,秦月寧坐在黑暗裡,把那枚金戒指從無名指上摘下來,對著月光看了一會兒,又戴回去。她把戒指轉了半圈,讓戒面朝裡,貼在掌心。那種細微的硬度讓她覺得踏實。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院子裡。秦月寧閉上眼睛,想著三天後的喜宴,想著那張酒席,想著那些等著看她穿上嫁衣的人。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翹了一點點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