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意一大早,天光未透,驢棚裡便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趙鐵生已起身,正給灰驢添上新割的嫩草,又將昨夜連夜烙好的粗麵餅。洗淨的野果和灌滿清水的水囊仔細裝進褡褳。採藥用的小鋤頭。麻繩。幾隻空麻袋和竹籃,都在後院門口碼放得整整齊齊。
蘇瑤推門出來時,他已牽著驢等在院中。
昨夜給他推拿腰背時,她隨口提了句想再上山採些藥材,問他何時得空。他幾乎是想也未想,立刻便回了“明天”。蘇瑤心裡明鏡似的,這漢子定是又來遷就她。
她也不說破,坦然領了他這份好意。再者,日日悶在燥熱的鋪子裡,對著通紅的爐火掄動沉重的鐵錘,便是鐵打的身子也需喘口氣。她私心裡,也想讓他藉此機會走動散散,鬆快鬆快筋骨。
兩人一驢,再次從後門悄聲而出,踏著上次的土路,向著青牛山行去。五月中旬的山野,比月前更為蓊鬱蔥蘢,路旁的灌木叢抽出了翠嫩的新條,露珠在葉尖花瓣上顫巍巍地閃著光。
趁此機會,蘇瑤細細問起青牛鎮一帶的物價。趙鐵生知無不言,一五一十低聲說了。聽罷,蘇瑤心下才算有了譜——原來普通莊戶人家,一年到頭勤扒苦做,刨去口糧田賦,約莫能餘下三五兩銀子。如此看來,昨日他交到她手裡的那十兩銀子,於這小鎮人家而言,確是一筆不小的“家當”了。
兩人在山林間走走停停,尋藥,辨識,挖掘。金銀花已近尾聲,趕著摘了些將開未開的;益母草正當其時,連莖葉採下;夏枯草剛抽穗,藥力正足;又尋到幾叢長勢良好的車前草和蒲公英。趙鐵生跟在一旁,默不作聲地打下手,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流連於她專注挖掘的側影。
等兩人帶著沉甸甸的收穫回到鎮上時,日頭已西斜。街旁許多鋪子已開始上門板,準備打烊。
遠遠地,蘇瑤便瞧見鐵匠鋪緊閉的板門前,有個人影正揹著手,來來回回地踱步,顯得頗為焦灼。待驢蹄“嗒嗒”聲漸近,那人猛地轉過身來——稀疏的山羊鬍,一副銅邊眼鏡掛在耳上,正是仁濟堂的周掌櫃。
蘇瑤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哎呀!趙家娘子!趙鐵匠!”周掌櫃一眼瞧見他們,臉上頓時綻開笑容,三步並作兩步地急急迎上來,拱手道,“可算是把你們等回來了!老朽在此候了將近一個時辰,腿都站酸了!”
趙鐵生已利落地從驢背上卸下藥材麻袋,開啟鋪門。蘇瑤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讓周掌櫃久等了,進鋪子裡說話。”
三人鐵匠鋪。趙鐵生將藥材暫放在牆角,又去掩了半扇門,阻隔了街面上好奇張望的視線。周掌櫃卻已等不及,剛站穩便急切地開了口,目光灼灼地看著蘇瑤:“趙家娘子昨日提起的那藥油生意——不知娘子心裡,究竟是個什麼章程?” 態度與昨日初見的客氣疏離相比,熱切了不少。
蘇瑤將手中提著的竹籃輕輕擱在平日用來放鐵器的木櫃臺上,轉過身,面對著周掌櫃:“周掌櫃是行家,既已試過藥油,不知覺得效用如何?”
“行!真行!”周掌櫃一聽,猛地一拍大腿,山羊鬍子都激動地翹了翹,“不瞞娘子,昨日你那罐藥油,老朽起初心裡也犯嘀咕。可巧了,昨日傍晚就有幾個在碼頭扛活。腰背痠痛的老主顧來鋪子裡想買止痛膏藥。老朽想起娘子所言,便大著膽子給他們試用了一番,仔細說了揉按的法子。你猜怎麼著?”他雙手一攤,眼中精光閃爍,“今兒一早,我這仁濟堂的鋪板還沒卸利索呢,那幾個人就又來了!指名道姓要買昨日那藥油!我說那是僅有的試用藥,沒了,他們還不信,差點跟我急了!有個老夥計,說他那老寒腿敷了半夜,早上起來鬆快了不少,非要再買!”
他搓著手:“娘子,你這藥油,對準了症狀,是真有效!鎮上碼頭。田間,多的是腰腿痠痛。風溼陳傷的人,這要是推開......前途大好!所以娘子昨日說的合作,咱們得細談談,具體怎麼個做法?”
蘇瑤見他如此,心中瞭然。她也不繞彎子,直接豎起一根手指:“我這活絡藥油,定價一百五十文一罐。”
周掌櫃聞言,捋著鬍鬚,微微頷首。這個價錢,比尋常膏藥略貴,但若真如那幾人所說般有效,絕對物有所值。現今太平盛世,溫飽不愁,鎮上扛大包。種地的漢子,為了緩解折磨人的痠疼,是捨得花這個錢的。
“合作的方式有兩種,”蘇瑤繼續道,“周掌櫃可任選其一。”
“第一種,藥油我熬製好,供給藥鋪。我以一百二十文一罐的價格給您,您按一百五十文出售。您從我這裡拿十罐,我額外贈送一罐,作為您鋪子裡的試用裝,招攬顧客。”
周掌櫃眯著眼,一罐賺三十文差價,聽起來似乎不錯,而且穩當,無需他費心其他。贈試用裝的法子,也顯出了這娘子的誠意和會做生意。
“那......第二種呢?”他沉吟著問。
“第二種,”蘇瑤道,“藥材由您仁濟堂出。我負責炮製。配伍。熬油。每熬成一罐藥油,我收六十文加工費。成品依舊在您鋪中,按一百五十文出售。”
周掌櫃花白的眉毛頓時動了動。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更快了。他昨日仔細嗅聞。分辨過那藥油,主要幾味藥如牛膝。艾草。川芎。伸筋草等,都是尋常藥材,他鋪子裡本就有存貨,進價不高。若自己出藥材,刨去成本,每罐藥的淨利能在六十文以上,甚至更多,遠比第一種方式賺頭大。而且,藥材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捋著山羊鬍,拖長了語調:“娘子就不怕......老朽選了這第二種法子,知曉了裡頭大致是哪幾味藥材,回頭......把方子琢磨了去,自個兒熬製?那娘子這六十文加工費,豈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蘇瑤聞言,也不惱:“周掌櫃,”她道,“您經營仁濟堂數十載,經手藥材無數,我這藥油中的幾味主藥,您自然辨得出。”
她話鋒微微一頓:“不過,識藥只是第一步。藥材的配伍君臣佐使。分量多寡。如何炮製去性存用。火候文武時辰,乃至最後這隔水慢淬。收油的功夫......才是這藥油能活絡止痛的關鍵。差之毫釐,效之千里。若不然,天下藥鋪皆可照方抓藥,又何來‘獨門’。‘秘製’之說?”
周掌櫃捋著鬍鬚的手停住了。他定定地看著蘇瑤,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精光閃爍不定,像是在重新稱量眼前這個年輕娘子的分量。她的話,點在了要害上。醫藥之道,最難便是這“配伍”與“火候”,那是多少代人心血經驗的積累,豈是聞一聞。看一看便能偷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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